第30章

    确认对方不是虬髯大汉之后, 嬴云曼气定神闲地跟他对视。
    通过桌案上的堆叠奏章,韩信猜出目如点漆的少女正是他将要效忠的君上。
    韩信收回视线,行稽首礼:“民韩信, 拜见陛下。”
    初次拜见能如此泰然, 韩信是嬴政掌权以来见到的第一个——秦二不算, 初见时藏锋。
    令韩信入座, 嬴政展开秦二批阅后递来的奏章。
    秦二会在重要的语句旁边划线, 可助阅者迅速厘清奏章重点,嬴政尤悦。
    “秦二,韩信已至,该如何安置?”
    嬴云曼一听就知道祖龙给她挖坑来了。
    她若是将韩信留下,就是她因私废公;她若直接让韩信去上郡对付匈奴, 就有薄情之嫌。
    “燎原军正在扩军至五千,”不过祖龙没法看她笑话,如何安置韩信她早就考虑好了:“十日之后, 可令韩信领五千燎原军前往上郡。”
    十日, 够她获取韩信的忠心。
    “为何仅有五千?”
    嬴云曼忍住笑意。
    内侍培训不到位啊,这时候有你韩信说话的份吗?
    在知道韩信“幼稚”的前提下,嬴政自然无法对其动怒, 只是莫名理解了被殿前请封的秦二为何会沉默十息。
    “留在咸阳的指导员不足, ”确定祖龙不想说话, 嬴云曼才答复道:“我已让星火部通知各郡的百余名指导员前往上郡,这些人均可指导百人。”
    “上郡三十万军你皆可随意调动, 但燎原军制, 你需听取周顺指导员的意见。”
    韩信不假思索地反对:“军中当令出一人。”
    “指导员不管作战, 只管燎原军制。”
    韩信这才称唯。
    嬴云曼继续批阅奏章,嬴政继续看嬴云曼批阅过的奏章, 似乎忘了章台宫内还有一个韩信。
    韩信逐渐放肆,先是看向正对面,记住君上的容貌。
    然后侧目看向始皇帝,然后被始皇帝身后的内侍示意收回视线。
    再看向对面,就见秦二抬手示意,韩信这才知道这张桌案上的竹简是给他看的。
    展开第一册,入眼的就是《简体字入门册》。
    章台宫恢复安静,唯有竹片轻轻碰撞的声音。
    天幕带来的海量奏章在半月前是高峰,嬴云曼要求提交奏章需以绳数标明紧急程度。
    分出一绳的奏章丢给冯去疾于偏殿批阅,他无法处理的再提交给她。
    右丞相李斯忙得脚不沾地,左丞相冯去疾不干点活这像话吗?
    嬴云曼日常需要批阅的字数便从二十万以上跌至五万左右。
    现在刚上手,嬴云曼暂时只能这么处理,等萧何曹参到了咸阳,她再进行下一步改进。
    距离更近,沛县天团却来得比韩信还慢,只能说明天团中有人不擅长骑马。
    处理完今日的奏章,嬴云曼拜别祖龙,就让手不释册的韩信拿着第二册跟上自己。
    她要带韩信去燎原军的兵员选拔现场。
    然而她才刚走出章台宫,天上那台一个多月没动静的电脑又解锁了。
    她眼睁睁地看着箭头直接点击其中一个帖子。
    嬴云曼:“……”
    这电脑是不需要关机吗?
    但凡晚个两小时,她也已经到军营了,不必面对帖子的另一个当事人。
    【始皇帝与秦二:她如何看待未曾谋面的父亲?】
    【现在很多影视剧和小说都喜欢描写嬴政私下教导秦二,以此来解释秦二不合常理的才智。】
    【但纵观史籍,包括《蒹葭自传》这种因原版遗失而难以界定真实性的“野史”,关于二者之间的描述都是未曾谋面。】
    【不仅生未见面,秦二也没能见到嬴政的遗容:胡亥没给嬴政办葬礼就将其下葬,等秦二再回咸阳时,始皇帝陵墓早已封墓。】
    【秦二这么惨的吗?我记得她还幼年丧母来着?】
    【她的母亲在她一岁多的时候就积郁成疾病逝,可以说秦二也没“见过”她的母亲。】
    【那加上十六七岁时,兄弟姐妹就死得只剩下活着还不如去死的胡亥,岂不是亲缘断绝?】
    【再后来胡亥也被她杀了,这就真断绝了。】
    【顶配美强惨。】
    【怪不得秦二笃信性恶论,谁这个成长经历能成长为傻白甜?】
    这次不用召集三公九卿,桌案也不必置于长阶之下,就在主殿外放上三席。
    连座次都跟刚才批阅奏章时一致。
    嬴云曼梦回上辈子的被迫加班。
    嬴政的好心情也因天幕的报丧而急转直下。
    虽说他已在确定秦二的才能中接受了不得长生的现实、甚至接受了寿数将至,但不代表他接受后世人对皇室的妄加评议,更不能忍受这些评议全大秦可见。
    可罪魁祸首胡亥早就被车裂弃市,连坟墓都没有。
    无人可抒发怒意的嬴政扫了眼秦二,见她又是标准的无喜无怒表情,出于父当比女强的道理,他也只是面无表情地端坐。
    韩信这才知道君上的成长比他还要艰难,他是幼年丧父少年丧母。
    好在因天幕的缘故,君上与始皇帝的相处比他所见的寻常人家更为和睦。
    情绪感知力低下的韩信甚至没发现此刻气氛异常。
    若是他能怀才不遇几年,再经历封王后因陈平之计于云梦泽被抓,从封王被降为封侯——
    他就能学会在刘邦阴阳怪气的时候,说出“陛下不能将兵,而善将将,此乃信之所以为陛下禽也。且陛下所谓天授,非人力也”这种好听的话了。
    ………
    “我的自传被当成史书了!”
    蒹葭惊呼!
    这个时代没有自传的说法,但公主曾在教导她们学字时,以写自传可让后世得见此世来引导她们自愿学习。
    虽然“原版遗失”,但那不重要,流传下去了就好。
    野史是什么蒹葭不清楚,但能和“史”沾边就已经让她喜出望外!
    大秦的《挟书律》连六国史书都不放过,诽谤罪更是绝了民间写史的可能。
    这个时代没有“野史”这种说法。
    白露眼露艳羡:“那、那以后我也写?”
    和表达欲旺盛的蒹葭不同,白露虽然也喜欢说话,却还没到没人说话就要写书的地步。
    有那时间,她更愿意陪白霜去看看账本。
    “到时候我们一起写!”
    蒹葭也很好奇白露会怎么写她。
    她们并没有因天幕对公主境遇的描绘而悲伤,因为她们看着公主长大,最清楚她从不因疏于亲缘而自怨自艾。
    ………
    拖慢沛县众人行进速度的是吕雉坐的马车。
    吕雉会骑马,只是骑术不像刘邦等人那般高明,但肯定无需一路都得坐马车。
    刘邦却是坚持吕雉必须坐马车,一路上嘘寒问暖,一再为照顾妻子而延缓行程。
    倒不是他突然转性,而是萧何说得有道理啊!
    如今始皇帝虽然分权给秦二,但她毕竟还不是帝王,他们这些明显忠于二世的臣子早早去到咸阳,又该如何自处?
    不如晚点去,就能以其他人为鉴。
    其次秦二是女子为帝,必然更加信任只能倚靠她的女官。
    以后他刘邦出使在外,能不能简在帝心就得看吕雉的脸色,所以万万不能得罪。
    对以上盘算心知肚明的吕雉笑而不语。
    夫妻一体,一荣俱荣一损俱损,她怎么可能因私损己。
    这些她不必说出来。
    只是有些挂念留在沛县的女儿,她年纪太小受不得长途奔波。
    ………
    陈平早就到了咸阳。
    三川郡紧邻内史。
    只是如今始皇帝在位,他不愿在此时自荐,倒不如凭着妻家给的丰厚盘缠多等上一段时日。
    看看秦二其他臣子如何行径,他再作打算。
    当然陈平也不是什么都没做,现在他居住在秦二设置的一处典籍收受点附近。
    献书者众矣,许多人还在排队,陈平与献书人攀谈、能现场借阅许多以往未能得见的典籍。
    天幕只说了陈平,却没说户牖陈平。
    他不至于如韩信般得到护送,但一路验传也无人为难于他。
    ………
    张良也在内史郡,但未入咸阳。
    他的通缉令已经被大秦以太子的名义免除,但他进入内史郡用的还是假身份。
    无它,不愿效力于亡韩的始皇帝。
    跟随他的壮士对此很能理解,因为壮士自己也不愿意。
    ………
    项氏一族大多留在会稽,会稽郡守殷通现在不敢再有诛杀项氏请功的打算。
    项羽项梁则带着族中青壮与数十名跟随他们的壮士直奔上郡——不少请辞的壮士请归,项羽很是不满,但项梁主张接纳他们。
    由于不是去咸阳而是去上郡,一路上的关津都是多次询问、必然要留他们到翌日才忧心忡忡地依律放行。
    “今日关津未再阻拦我等,说是接到诏令,允许我等前往上郡。”
    因天幕之变,众人不再赶路,牵马离开驰道后席地而坐。
    被考校的项羽冷哼一声:“关津卫派的人到咸阳问始皇帝了?”
    项梁无奈:“即便日夜兼程,关津卫也不可能在月内将放行诏令传至其他关津。”
    项羽这才意识到:早在月余前,放行他们的命令就已经从咸阳发出。
    “是秦二?”
    “应当是她。始皇帝性喜猜疑,若是他的诏令,必然是要求我等受制咸阳。”
    项梁原本打算隐藏起来,等到秦二继位再去咸阳。
    但项羽展现了他在军事上的敏锐,以韩信必去替换蒙恬为由,说服项梁即刻动身前往上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