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“听说他杀妻证道飞升,……

    落襄山。
    风惊濯未用灵力,徒步上山。曾经遍布焦土的青山,如今早已重现往日风貌。
    景还是旧景,故人都已不在了。
    他先去了祠堂。
    祠堂大门紧闭,祭坛却设于门外,坛内积一层厚厚的香灰,显然被时时祭奠。
    风惊濯跪于祭坛下,手执三炷燃起的香,高举于顶,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。
    将高香小心插。进祭坛香灰中,他又取来三炷点燃,重新跪下,又是三个响头。
    这样重复了四次,等他第五次取香的时候,手指颤了好久。
    有些痛悔,无法消磨,只会因岁月刮骨,积深愈厚。
    一个罪孽深重的人,连恸哭一场,也不配。
    风惊濯再次跪下,久久没起身。
    这祠堂,并不是当年那一个。大婚那晚,灵力震动引起山火,火势浩大,整座山上所有痕迹都荡然无存。什么都没有了。
    后来……等后来,折返山上寻找时,莫说任何一块残骸,连祠堂屋舍都无影无踪。
    只有风吹青草,冷眼旁观他的生不如死。
    **
    风惊濯祭完故人,起身向后山方向走。
    路上,经过那些屋舍,他一一看去,放任自己穿梭在凌迟的网中——即便,那些屋舍都是他亲手还原,每一根茅草的走势都分毫不差,但那也不是曾经承载过欢声笑语的那一间了。
    他来到慕鱼谭。
    落襄山上的风始终如一,就像那一晚,他学他们的样子,剥开一粒瓜子,放进口中,慢慢咀嚼,然后齿颊留香。一抬头,就看见了月亮。
    此刻,没有月亮,远山的夕阳正在晚霞中落幕。
    风惊濯慢慢沉入潭水中。
    全身没尽的一刻,身躯舒展化为漆黑苍龙,周身迅速浮起无数沸水般的气泡,他越沉越低,渐渐沉入潭水看不见的深处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******
    一万年前,风惊濯刚刚飞升时,整个神界都眼前一亮、为之惊叹。
    无他,万里挑一的容貌,无与争锋的能力,足够让整个神界都与有荣焉。那个声势浩大花团锦簇的封神仪式,众神列无虚席。从此,年轻的山神成了佳话。
    无极炎尊更是欣赏的不得了,为他赐居凌峦殿,在九天玄河下游的擎云峰上。
    风头无两,封神礼摆满了正殿。
    喧嚣过后的那一夜,风惊濯独立擎云峰山顶,心头却是一片茫茫的空。
    授封山神,无极炎尊曾问他喜不喜欢,他心里确实喜欢,也不知是喜欢这个职位,还是喜欢山。
    在其位忠其职,作为山神,风惊濯走遍了天地人间所有山川。冠绝八荒的名山,无主荒废的高坡,都一一探过。
    只有落襄山令他驻足。
    它刚刚经历一场山火,林木烧尽,留下裸。露的、大片灰白色的山岩;偶有老树未被焚绝,歪扭着光秃秃的躯干,是这山死不瞑目的冤魂。
    风惊濯立刻就心疼了。探了这么多山,比它更严重的山火不是没见过,他偏偏心疼它。
    像无家可归的小孩,破衣烂衫,露着烧伤的肌肤,无人问津,独自舔舐伤口。
    他亲手修复了落襄山,用簪雪湖水,一点一点抚平山上的每一寸伤疤。
    然后搬离擎云峰凌峦殿,在此长居。
    成神的第二年,神界又飞升上来一位年轻人,被封为玉神。
    玉神亦是容颜俊美,能力卓绝,且是以凡人之躯修仙登顶,破劫飞升。因在神漫长生命中,一两年几乎算得上指缝里漏下来的时光,故而他二人算是同期飞升,一时间被奉为珠玉双贤。
    他的封神仪式,风惊濯备了厚礼。
    原本他选了件攻击力极强的灵弓,斟酌许久,最终换成了护身宝器。
    他出手舍得,送的东西在所有贺礼中算得上数一数二,玉神也喜欢,日日佩戴于身。
    那日玉神的封神仪式,他本该是万众瞩目的主角,却独独跑来与他搭话:“山神相赠的护身法器,太过贵重,小神特来谢过。”
    风惊濯说喜欢就好。
    玉神还是赖着不走,他眉眼生的浓,是很聪明、聪明到有一点精明的长相:“山神怎么会送这样品级的护身法器呢?”
    他自来熟地开玩笑:“难道是怕小神遭遇什么危险?”
    风惊濯道:“你这个神职……”
    这个神职他喜欢,他喜欢那个“玉”字,连这个人一并爱屋及乌。
    他说:“对玉神投了眼缘,说句惭愧的话,像是我弟弟。”
    玉神笑的开心,自然地站近了些:“我心里早就敬山神为兄长了。”
    他打扮的干净简单,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,除腰间坠一颗菩提子,再无任何装饰,更添清风纯净的意味。
    见风惊濯多看了两眼,玉神觑着他神色,猜测:“兄长喜欢菩提?”
    风惊濯眨眨眼,耳根先红了。
    那就是了,玉神低头看看自己的菩提子,手指捻了捻,犹豫:“这一颗对小弟而言,有极特殊意义,不然就送给兄长了。改日,小弟定挑最好的菩提奉于兄长,盼您莫要介意。”
    风惊濯微笑:“怎会呢,不必麻烦,本就不该让你割爱。”
    他们相谈氛围很好,但没谈出什么内容来,因为玉神问了许多问题,风惊濯都答不上。
    他很惊讶:“竟都记不得了吗?哪怕是无关飞升的,也一点记忆都没有了吗?真是闻所未闻……看来,兄长飞升,必定经历了太多常人不可承受之苦。”
    风惊濯说不上自己有没有受苦,每当念及记忆,他总是做不到众神那般坦然,心里始终空着,蔓延大片大片的荒芜。
    他问道:“你呢,可还记得?”
    玉神说:“记得啊,我不是渡天劫而飞升的。我修无情道,手刃爱妻证道,无情道大成,所以未受天雷便成了神。”
    他呆立原地,莫名寒意,从足底漫上脊梁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风惊濯被人从潭水中拉出来。
    他的身躯勉强化形,龙尾未收,龙角也在外露着,苍白如浮尸的脸颊眼角,挂着几片透明晕彩的鳞片。
    满头银发沥沥滴着水,有几缕贴在面颊,分不清发色与脸色哪个更苍白。
    无极炎尊满目痛惜,将风惊濯放在岸边青石前,手伸进潭水一试,果然触到了一片如沸的水温。
    他重重叹气:“你还要疯到什么时候?”
    风惊濯低声:“您怎么来了。”
    “我再不来,你什么时候悄无声息死了,都没人发现。”
    风惊濯睫毛微颤,半晌,摇摇头。
    他说:“我不会让自己死,我还有事做。”
    无极炎尊没跟他争辩,因为也争不出对错,争到最后,他说不准会背叛自己的立场:这世上有一种人,他活着,你都恨不得他干脆死了,来个解脱。
    目光落在风惊濯心口的烹魂锥上,他又问一遍:“你要疯到什么时候?”
    风惊濯道:“我早就清醒了。”
    无极炎尊气笑了,原来疯也是有区别的:“你脑子醒了,可心没醒!天底下最残忍的刽子手,也没你这么多作践人的手段。更何况是作践自己。”
    “这一万年,就因为你,我头发都愁掉了多少根!跟我回神界想办法,必须把烹魂锥拔。出来。”
    风惊濯叹气。
    无极炎尊是自心底尊敬的人,他却一次次令对方失望:“抱歉,烹魂锥我不能拔。”
    无极炎尊道:“不拔你必死无疑。”
    风惊濯道:“我本就该以死谢罪。”
    他没法直视无极炎尊关切的目光,侧过脸:“现在还不是时候。”
    无极炎尊沉默 ,道:“你也知道,自从你要开启逆回法阵,冥神就日日跟我发牢骚,每日通的书信比所有神加起来还要多,他看见你将烹魂追钉在心口,立刻就告诉我了。这份心意,你要领。”
    风惊濯低垂着眸。
    “且不论以后如何,我只知道现在干预还来得及,沸水烹身之痛,你用普通的潭水,就是扬汤止沸。至少,神界的天泉,功效能好些。”
    风惊濯望着慕鱼潭。
    夕阳早沉于山下,月色悄上苍穹,在水面上碎成粼粼细波。
    他忽然笑了,笑过之后,又渐渐转凉:“这潭水与我,就是最好的药。”
    他说:“我不会拔烹魂锥。”
    无极炎尊正要开口,听他安静道:
    “只有烹魂锥这样品级的法器,能助我维护轮回秩序,我不想伤害别人,不会抹杀任何人的因果。我只是想回到那一晚……那一晚而已。”
    现在再提这事,舌尖下还是泛起血腥味:“回到那一晚,让本不该死的人活过来。我的家人……和我的妻子。”
    无极炎尊道:“你又何必自苦到这个程度,飞升成神,自有成神的道理。也许英雄不问出处这句话,你听着刺耳,但它的意思没错,众神如何飞升本就不是最重要的,最重要的,是他们能不能为苍生大地造福。”
    “玉神同你别无二致,他现在仍然意气风发,不减当年。”
    风惊濯道:“他是他,我是我。”
    无极炎尊道:“你们有什么区别?”
    风惊濯道:“我不指摘他的行为,也不会比对他,来安自己的良心。”
    他几乎是杳杳亲手教出来的,心中自有一杆秤。秤上一边放过往,一边放良心,斤两他都有数。怎么可能比照着别人去活?
    无极炎尊沉默良久,叹气:“这一万年,你把自己糟践透了,就算是神躯,也有支撑不住那一天。开启法阵,你连一个帮手都没有,若还未等那些人复活,你自己先倒下了,怎么办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