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

    室内荡着轻缓的乐声, 月影穿户,横斜并列的天鹅绒竹芋挡住了角落里的两人。
    燕棠有个毛病,就是在关键时候容易大脑宕机, 譬如此刻,她感觉宋郁那双漂亮的眼睛像是有什么古怪的力量, 让她像猎物般坐在位置上无法动弹。
    他动了,靠近她, 手臂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。
    这是在干什么?
    他来真的?
    那张脸蛋凑得很近,以至于燕棠无限清晰地看见了他纤长的睫毛和泛着金调的瞳孔。
    这过于接近的距离让她感受到了陌生的呼吸,明明只是温热的,却把她烫得清醒了一秒。
    燕棠猝然别过脸去,可就是这一瞬间,她的脸颊被一只有力的手牢牢扣住, 下一秒, 唇瓣便碰上了冰冰软软的东西。
    细密的电流在相触的肌肤上炸开, 噼里啪啦地一路往心头窜去。
    她向后猛地一退,后背便撞上了墙,面前的男孩儿借机倾身, 高大的身体就把她圈在了角落里。
    在接吻这件事情上, 宋郁还没有经验, 但他的本能已经有效地弥补了这一点。
    他感觉得到燕棠已经浑身僵住,像被猎枪瞄准的小动物一样不敢动弹,那股数次在夜里倾泻而出的欲望终于在此刻恶意地漏出一缕气息。
    他咬了她一口。
    燕棠疼得皱起眉,轻轻“啊”了一声,随后就被亲了个彻底。
    这一刻,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,炸得她头晕目眩, 身体发软。
    宋郁的动作很强势,在经过短暂的生涩试探后,他开始故意咬着,舔着,逗弄着,充满少年人的坏心思,托着她脸颊的手也向下,以一种钳制的姿态扣住了她纤细的脖颈,五指收拢。
    些微的窒息感。
    随后,那带茧的指节开始缓缓摩挲她颈项的皮肤。
    越界的暧昧。
    偏偏他刚喝了冰牛奶,双唇和舌尖却是软的,凉的,带着一丝甜意。
    燕棠后悔喝酒了,酒精麻痹了她的神智,使她无法理智地思考当下的情形,甚至开始沉浸在这亲吻中。
    她尝试着推了下宋郁的手臂,除了上次学习裸绞之外,这还是她第一次触碰他的身体。隔着一层衣料,她鲜明地感觉到他有多结实、多强壮。
    这个吻持续了多久,燕棠不知道。
    等这个亲吻的感觉将要变质的时候,宋郁才放开了她。
    他随后用那种若无其事,稀松平常,带着点笑意的声音说:“老师现在已经是接过吻的人了,还遗憾吗?”
    还遗憾吗?
    燕棠自认为她截至目前为止的人生十分寡淡无味,被曾经的暗恋对象突然回头示好就足够荒诞了,但现在,她又在和一个比她小三岁、还没上大学、曾经是她的补习学生的男孩儿接吻。
    这真是太精彩了。
    回到学校的时间还不算晚,燕棠一推开宿舍的门,三个舍友都在,王奇雨坐在床上看她,问:“你怎么看上去红光满面又晕头转向的?”
    燕棠有气无力地说:“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会这样,但我的脑子已经动不了了。”
    ——宋郁到底是怎么想的?
    他们的师生关系确实处得还不错,之前偶尔也会有些看上去略有奇怪的举动,但燕棠事后都倾向于相信那是错觉,也有刻意保持距离。
    这究竟是她做错了什么,还是宋郁的脑回路和正常人不一样?
    偏偏宋郁也并没有多做解释。
    这晚他将燕棠送回宿舍,路上用手机跟教练团队开了个临时会议,两人一路无言。第二天他就坐飞机去上海开始封闭式特训,手机基本全程断网。
    不过在出发当天的清晨六点,燕棠还没睡醒的时候,宋郁给她留了言,问她如果之后复习时有不会的地方可不可以给她打电话。
    那个诡异的亲吻,仿佛真的只是热心学生主动替老师解决遗憾罢了。
    这期间,燕棠数次有过发消息问他的冲动,但想到上一次娜斯佳说他的手机在备赛期间都放在助理手上,她怕被人看见,这冲动又被强行按下。
    三天后,燕棠坐高铁回了南市。
    为了给宋郁补习,她在学校放寒假之后又在北京停留了大半个月,到家这天是二月五号,七号就是除夕。
    家里在大扫除,连着帮爸妈搞了两天卫生,贴春联和窗花,买年货,计算要准备的红包数量,细细碎碎的杂事填满了生活,宋郁也一直没联系她,燕棠终于暂时把想不通的事情放一边。
    除夕这天,姑姑一家,连同表姐程惠艺和表姐夫都来了。
    “我怎么觉得棠棠变漂亮了呀。”
    姑姑和表姐拉着燕棠看了好几圈,夸她比以前有精气神儿了。
    这天下午,爸妈和姑姑姑父凑在一起聊天,表姐夫拿着手机给同事拜年,燕棠被表姐拉到餐桌边嗑瓜子。
    程惠艺问她:“怎么样啊最近?是不是遇上什么事儿了?怎么看起来你一脸有话想说的样子。”
    燕棠自小和表姐关系好,当年表姐也算是万草丛中过,片叶不沾身,最后选了贤惠的表姐夫结婚,在看男人上很有一套。
    她见表姐火眼金睛看出了端倪,索性开始两性问题咨询与答疑。
    程惠艺听了事情大致经过,啥也没说,吐出个瓜子壳儿:“十八岁?好看吗?照片儿拿来给我瞅瞅。”
    说来还真奇怪,宋郁没有自拍,微信上也没有照片,但他毕竟算半个公众人物,燕棠搭梯子在外网搜了一张,是他在acl打晋级赛时的媒体照片。
    “我靠,这小脸蛋儿,这腰……肯定有劲儿。”
    程惠艺是过来人,看男人一眼准,这会儿立刻语重心长地对燕棠传授经验。
    “你听我的,你不把他当回事,你就赢了。”
    燕棠虚心请教:“怎么说?”
    “那个小洋人是经验丰富的海王吗?”程惠艺抛出了第一个问题。
    “他说他没喜欢过任何人。”
    “海王也可以不喜欢任何人。”
    “他看上去挺单纯可爱的。”
    “高级的海王往往以最无害的方式出现。”
    如果非要这么说,燕棠觉得好像也有道理,但她认为宋郁不是那种会说谎的人。
    “一个男人亲一个女人的动机有很多,可能只是觉得有意思,可能是当时荷尔蒙作祟,也可能心里喜欢。你之前去交换,不是说挺多小男孩儿玩挺花吗?”
    “这看人……哪个国家都有渣男和好人。”燕棠谨慎评价。
    “这个点暂时先放一边。”程惠艺又问:“你对他感觉怎么样?”
    “我很震惊,当时没有反应过来,心跳得很快……”
    “那是正常的生理反应,你换个人接吻也会这样。”
    燕棠半信半疑:“真的吗?”
    “对呀。”程惠艺很笃定地点点头,“就这么说吧,不管那孩子是不是真海王——虽然凭我的经验和对你的了解,你被人忽悠的概率更大一点……但不管怎么说,一个貌美如花的十八岁男大,被他亲一口就当人生体验了,别当真就好。”
    程惠艺从小到大都过得没心没肺,所以在大人眼里,她要比老实本分的燕棠看bb囍tz上去更机灵一点,燕棠从小就听爸妈说,多跟表姐学学,多听表姐的话,于是她把程惠艺的话听进去了。
    但只剩下一个疑问。
    “他还给我买了很多衣服,说是给我当礼物,但那价格实在是太贵了……”
    程惠艺却笑了,“傻呀你,这就跟我给你买糖一样,那价格在你眼里贵,在他们眼里算几个钱?你是他的家教老师,给你礼物是师出有名。至于真正的意图,你别当真,也别矫情。就这么说吧,虽然咱是普通人家,但别把自己位置放太低,贵的东西没有无所谓,拿在手上也不怵。”
    经过表姐这么一顿说,燕棠心里想通了。
    有些事情不能太较真儿,与其钻牛角尖,不如见山是山,看水是水。
    宋郁说跟她接吻是帮她消解遗憾,她就姑且当他真的就是这么想。宋郁不提那晚的事情,她也就装作不记得。
    他家给的报酬很丰厚,如果后续有机会,燕棠还是希望继续合作的。人首先还是得有饭吃,她已经充分领教了找工作的困难。
    把这件事捋清楚,燕棠有种任督二脉打通的畅快感,年夜饭的时候直接干了满满一整碗饭。
    餐桌上聊的无非是些家长里短,谁谁谁结婚了,谁谁谁离婚了,谁家生小孩了诸如此类。燕棠闷头吃饭,没人管她。等吃过饭后,电视上开始放春晚,大家坐在客厅里,短暂性地赞叹了一下“周涛董卿李思思真美”,就开始延续餐桌上的话题。
    表姐结婚了,同辈的孩子都还小,燕棠便成了炮火集中的对象。相亲的事情再次被提起。
    “上次那个男孩子不行,下次还是要挑仔细点。”
    “找学医的吧,以后在医院也算有点关系。”
    “当老师的也可以,小孩上学方便。”
    “就是哦,太精的男人,棠棠压不住的。”
    燕棠在沙发上坐着,像个旁观者一样听他们讨论自己的人生大事,并且收到表姐同情的目光。
    坐了十分钟,她实在待不下去了,借口上厕所溜回了房间,打开窗户透气。
    爸妈都是南市一所附属中学的老师,属于事业编,燕棠出生那年恰好碰上大学分房,小家就定居在了这所南市本地二本大学的校园内。
    学校不大不小,家属楼不新不旧,空气中弥漫着湿冷的凉意,窗外小区内是常青的绿树。
    不论是家里还是这座小城市的其他角落,到处都弥散着一种说不上哪里好,但看起来还不错,在这里将就过着也还行的感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