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

    燕棠听宋郁说完最后一句话时, 长长地舒了口气。
    她现在全情投入工作,每天睁眼闭眼就是干,没有心思也没有时间发展感情生活。
    刚才旧事重提, 她还担心宋郁会提出什么令人为难的要求,没想到还真是道歉, 倒是她多想了。
    “没关系,你能理解我当时的心情, 我特别高兴。我也明白你那时候的想法,从来没有要怪你的意思。”
    燕棠冲他笑了一下,眉眼弯弯。
    “做朋友当然可以啦。”
    她表情放松得太快,笑容自然又安心,反倒是宋郁看得愣了一下。
    沉默半晌,他才说:“那太好了。”
    话一说开, 气氛比一开始松快不少。
    燕棠跟宋郁提起自己去年联系书商没经验, 敲定合作前夕才发现对方代理权还没拿下。而宋郁也跟她说起了在学校的事情。
    “有门专业课叫‘中国古代政治制度’, 不仅要背‘孟子’和‘过秦论’,老师在课上还放‘甄嬛传’。对我们留学生来说太难理解了,除了‘掌嘴’根本看不懂。”
    他撑着下颌, 眉头微皱, 看来真是被这门课折磨过, 抱怨的时候又有了些以前的少年气。
    “那最后考过了吗?”燕棠没忍住笑,“你念这几个中文蛮地道的。”
    “考过了,不然怎么好意思跟你提起?”他笑着说,“你给我补习的时候逼我养成很多好习惯,我在留学生里成绩很好。”
    “你真厉害。”
    燕棠真心夸赞。
    同是在异国留学的人,她太能理解留学生的艰难了,再加上宋郁的训练强度非常大, 身上还有伤,估计这两年过得也很辛苦。
    那些偶尔想起他的时刻,燕棠想得最多就是他过得好不好、上学会不会很吃力,中文水平能不能跟上其他人。
    其实她设想过,如果当年他们没有发生那样的事情,在家教工作结束后应该会成为关系很好的朋友。
    遇到宋郁的赛期,她会通过微信给他加油助威,知道他受伤,也会主动关心情况,偶尔有空的时候和他聊聊学习的近况,然后各自投入自己的生活。
    但因为有过一段过于亲密、十分冲动的关系,这些普通的关心交流反倒让她担心宋郁误会,平常不得不刻意避嫌。
    看来宋郁真的长大了很多。
    燕棠又随口提起:“你在学校也交了很多好朋友吧,我看到你发的朋友圈了。不管男生还是女生都长得很漂亮。”
    “谈不上是好朋友,平常训练太忙,没有时间和谁深交。你呢?认识了什么新的人吗?”
    燕棠点点头,“来这里交了不少朋友,最多的还是做翻译的同行和作家,有时候也会一起出去旅游。”
    “挺好。”宋郁看着她,语气稍显平淡。
    两人一聊就忘了时间,大概九点的时候,街道外的风变大了,吹得路边的树哗哗作响,燕棠这才意识到时间不早。
    “今天就到这里吧。”她往窗外望,“小谭还在吗?你现在不方便走路,让他把轮椅推进来吧。”
    尽职尽责的小谭果然就候在停在外头的车里,一收到召唤迅速推着轮椅进来。
    “早就让您刚才在绿角的时候不要自己走路了,小燕老师又不是不知道您腿瘸,非要走那几步路干什么呢……”
    “没话说的时候可以不说。”宋郁对小谭微笑。
    餐厅前恰好是一道坡,街道两侧是色彩鲜亮的建筑,每一幢楼的屋檐处环绕着一圈灯光,给这条街道增加了不少斑斓的色彩。
    小谭把宋郁推到门口发现司机还没到,让他和燕棠稍等一下,自己过去看看情况。
    燕棠对小谭推轮椅的记忆还停留在阿布扎比那一次,这回小谭一放手,她下意识往宋郁身后站过去,伸手扶住了轮椅椅背的把手。
    这里坡陡风大,要是他这回再飞出去,那真的就是在大马路上人体飙车了。
    这时又一阵风从后吹来,把燕棠的长发吹得乱飞。
    几缕发丝拂过宋郁的脸颊,挠过他颈侧,在那几处皮肤勾起细微的瘙痒。
    这阵风实在是很狡猾,还卷着她身上那股清浅的香气,一起送到他的鼻尖。
    宋郁面无表情地垂下眼,手肘随意搭在扶手上,没把那几缕贴在他颈项边的头发拂开,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    直到身后人温温柔柔的声音响起,他才回过神来。
    燕棠感叹:“这里晚上风好大啊,你腿脚不方便,怎么想到还要跟朋友来这里看极光?你们看到极光了吗?”
    “还没有。”他答得漫不经心。
    “bb囍tz噢,那你们要在这里继续等?”
    “不了,明天就回去。”
    “明天就回去?那不是白来了,多可惜。”
    “运气不好,想见也见不上。”
    燕棠观赏着街景,随口说:“和我相比,你的运气一直特别好啦,这次见不到,以后还有机会的。”
    “希望吧。”
    车很快就到了,先把燕棠送回了酒店。
    她虽然跟宋郁是同一天走,不过不巧两人没买到一个航班,第二天飞回莫斯科的时候并没有见上面。
    在这之后,燕棠偶尔会和宋郁有联络。
    他们在摩尔曼斯克分别时还提及有空可以在莫斯科一起吃饭,不过宋郁一直在进行康复治疗,燕棠为了立项的事情三天两头就会离开莫斯科,直到宋郁准备回北京的时候都没约上合适的时间。
    但另有一件事却是燕棠没想到的。
    宋璟看上去像是准备在莫斯科久留的样子,她到基金会总部找玛莎谈事的时候,接连两三次碰上了他。
    两人在多数时间都不会闲聊,但宋璟看见她会点头当做打招呼,如果恰好在咖啡厅碰上,就简单寒暄两句。
    这似乎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,但玛莎却每次都是一副大为震撼的神情。
    燕棠有一次注意到玛莎盯着她半天没说话,终于忍不住问:“有什么问题吗?”
    玛莎是个相当注重边界感的俄罗斯人,含蓄地说:“没什么。”
    燕棠当时正忙着去见递交策划前的最后一名作家,没注意到玛莎若有所思的眼神。
    她在短短两个月内和九位作家碰了面,谈下来七位,策划书定下终稿,在十一月初时递交了基金会项目管理部审核。
    递交不过三天,项目管理部就安排了一个内部会,把近期几个项目的发起人都叫了过来。
    “你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    玛莎也是参会成员,在开会前路过燕棠的位置,低头凑到她耳边提醒了一声。
    这不是个好信号,燕棠心里有些紧张。
    十一月的莫斯科,室外温度已经变得很低,会议室外的天空阴云翻涌,远处的红场建筑像是蒙上一层灰调的滤镜。
    基金会内部的项目会一般不会涉及上级公司的管理层,但今天情况好像不一样。
    燕棠坐在环形会议桌的右侧角落正在喝咖啡,听见门口传来几个男女严肃的交谈声,抬眼一看,就见宋璟走了进来。
    说实在的,两兄弟实在是长得像,燕棠看到宋璟那张脸的次数多了,心里感到一阵奇怪的别扭。
    不过这别扭一闪而过,会议上要谈的事情吸引住了她的全部心神。
    这场会除了宋璟之外,还有基金会的管理层、编辑部和项目部的核心员工,还有当前在审核中的项目策划人。
    开口说话的是项目部老大保罗,发言不过五分钟,燕棠就知道这场会的真正目的了。
    时间一进入2018年,自媒体行业飞速发展,纸质书市场的前景不是很明朗,于是基金会所管理的文化产业在半年度会后成了重点关注的对象,线上阅读和碎片化营销的概念被反复提起,进行板块结构调整的消息不时在办公室之间流传。
    这次兴师动众地把人都叫在一起开会,传递的意思就是:卡项目审核通过率。
    会议中场休息,燕棠有些疲倦地向后一靠,捏了捏眉心。
    手机震动,收到了一条消息。
    甜熊:「最近怎么样?」
    她拿起手机,回:「还是在忙项目,今天又碰到了你哥」
    那边沉默了很久。
    燕棠以为他在忙,礼貌性地又问:「你呢?」
    这回他又秒回了:「状态恢复得比较慢,不是很好。」
    自从那次在摩尔曼斯克见面之后,他们就保持着这样低频率的聊天,一周聊上一次,几句话便结束。
    燕棠帮不了宋郁在训练上的事情,也不在他身边,这会儿能做的也只是口头关心几句。
    等这场漫长的会议开完,她也成了需要被安慰的人。
    散会时已经接近晚上,燕棠精疲力尽地到家,立刻收到了基金会项目部发来的邮件,说她的策划按照今天会议定下的新标准看还不够完善,建议她重新修改,或者放弃立项。
    其实燕棠和章叙慈谈过之后,就已经把线上渠道考虑了进去,但当时想得比较简单,只把线上渠道作为辅助营销手段。
    搭建阅读品牌是一门生意,归根结底就是投入产出、成本利润的问题。这市场风云变幻,虽然本质是内容至上,质量为先,但渠道也很重要。
    放弃是不可能放弃的,燕棠这几年经历过许多难事,最大的优点就是能熬。
    思来想去,她打算再回一趟北京,再去见一下章叙慈和其他几位和她这些年关系相熟的业内人员,于是第二天就订了机票,化身特种兵闪现北京。
    几家出版社都坐落在海淀区的产业园区内,燕棠挑了个折中位置的酒店,恰好就在中关村附近,散步到购物中心只需要十多分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