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

    天空澄净,白云如絮。今日又是一个好天气。
    街上人流如织,喧嚣不绝。肉嘟嘟的稚儿牵着阿娘的手,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不够看,忽然一道身影经过,稚儿呆呆看了好久。
    妇人嗔道:“看什么呢?”
    稚儿回过神,伸着肉指头点着:“哥哥,好看。”
    “好好好。”妇人敷衍她,也跟着望去,只瞥见一道翻飞的袍袖,眨眼间入了街边的藏宝斋。
    铺子里的掌柜和伙计同时望来,见眼前人未及弱冠,约摸十七八,一身鹅黄色满绣牡丹花的锦缎圆袍,这样鲜艳浓烈的衣裳,穿不好就显得轻浮,但对方眉眼锋利,鼻梁挺直,竟然生生压下了衣裳的华丽,更显得她矜贵非凡。
    孙掌柜热情迎来,“不知小郎君想瞧什么?”
    孟跃神情淡淡:“老人家过大寿,挑个喜庆稀罕的物件儿。”
    孙掌柜脑子里顿时划过好几样宝贝,他试探问:“不知老人家可有偏好,瓶子,盘盏,还是玉如意,或十二生肖的摆件儿。”
    孟跃惜字如金:“俗。”
    孙掌柜脸上笑意卡住,气氛有些微妙,此时一道谦卑的声音传来:“郎君,我们店里前儿才来了一副前朝张召集的《东岳大帝图》,您可要瞧瞧。”
    孟跃看去,对方二十上下,高矮适中,胖瘦适中,五官平平,掉人堆里就没影了。
    孙掌柜不耐烦:“一副破画你说……”
    “可。”孟跃在宽椅落座,唰地打开泥金折扇,一眼也未瞧孙掌柜。
    须臾,伙计拿着画上前,孙掌柜一把抢过,狠狠瞪了伙计一眼。面对孟跃时,又谄媚笑:“郎君,您请看。”
    孟跃看着画,但注意力却在伙计身上,对方不动声息的奉上茶水点心,又默默退至一旁,降低存在感。
    孟跃偏不如他的意,对那伙计道:“你过来。”
    不止孙掌柜,铺里其他伙计也看了来。
    孟跃问那伙计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    孙掌柜心里一咯噔,忙道:“郎君,这小子是流民,我看他可怜才收留他。”
    流民没有牵挂,用着不放心。孙掌柜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说辞,外人就会打退堂鼓了。
    但孟跃又看着那伙计问了一遍,“你叫什么名字。”
    “…刘生。”
    孟跃道:“是个好名字。”
    她将画搁在案上,漫不经心道:“你怎么看出我想要一副神佛图。”
    刘生迟疑,似有顾忌。
    孟跃扯下腰间的钱袋子丢在案上,发出沉闷声响,孙掌柜眼睛都亮了,这钱袋里得不少银子。
    孙掌柜瞪着刘生,一字一顿:“郎君问你话,你没听见吗?”
    刘生顿了顿,随后泄气一般道:“因为郎君衣袍上的金色花纹。”
    掌柜疑惑:“这不是牡丹花纹吗。”
    刘生默了默,道:“郎君胸前绣的不是牡丹花,是佛教的金花。”
    孟跃挑眉:“仅凭这个?”
    刘生摇头:“不止这个,郎君左手腕上的珠串是佛教七宝所制。”
    众人看向孟跃的左手,果然戴着珠串,只是她一身华衣,气势又盛,掌柜等人下意识忽略了其他。
    孟跃起身,行至刘生跟前,对方一个成年男子,此刻在孟跃面前低着头,比孟跃还矮上寸许。
    “你很聪明,留在这个地方屈才了。”
    刘生面皮抖了抖。这话把他架起来了。
    而孙掌柜脸色青青白白,最后涨的通红,几乎是咬牙切齿,“呵,呵呵,郎君说得是,刘生确实不错。”
    孟跃最后没有买那副画。
    孙掌柜失去一笔可观生意的憋屈,以及对刘生的嫉妒,他将所有的怒火砸在刘生身上。
    深夜刘生才疲惫回自己住处,穿过宽广干净的长街钻入巷中,他一路走,巷子越来越暗,道路坑坑洼洼,污水四溢。
    摇晃的灯笼映出一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孔。
    刘生竟然不觉得意外。
    “更深露重,郎君不嫌弃就到寒舍喝杯粗茶罢。”
    孟跃欣然同意。
    狭窄小院意外的整洁,并没有孟跃预想中的尘土霉味。
    四方桌上的油灯将这一方小天地照亮,孟跃看着他:“你十六岁逃难至京城,倒在藏宝斋外,铺里庄姓伙计给了你一碗粥,活了你的命,之后你拼尽全力留在藏宝斋。”
    “你很聪明,这些年为藏宝斋招揽了不少生意,但是没有一分奖银,甚至因为你流民的身份,你只拿到普通伙计一半的月薪。”
    “去岁,曾给你一碗粥的庄伙计回乡成亲,离开了藏宝斋。”
    刘生沉默,孟跃说的都对,他不明白孟跃调查他的过往是想做什么。
    孟跃微微一笑,在黄豆大小的灯火下,真有几分佛像慈悲。
    “你觉得藏宝斋收留了你,所以你要报恩,但其实你不是在报恩,而是恩将仇报。”
    青年倏地抬眸,面上闪过愠怒,他猜测孟跃非富即贵,但不代表对方可以恶意曲解他,否则他这些年的委屈隐忍都成了笑话。
    “不用急着生气。”孟跃点点桌子,微微闷顿的声音拉回刘生的理智,他又变成那个隐形人。
    孟跃道:“藏宝斋在京中算不得顶好,但东西南北四方各有铺子,坊间亦有口碑,你知道经营出这个局面需要多少心思吗?”
    刘生:“我知道。”
    “你不知道。”孟跃平静道:“如果你知道,你就不会助纣为虐,最后从内部摧毁藏宝斋。”
    油灯发出一声噼啪爆裂声,如惊雷炸在刘生脑中,他不敢置信的望着孟跃,世上竟有这般颠倒黑白之人。
    “不必这样看着我。”孟跃不止查了刘生,藏宝斋的每个人都查了。
    在刘生到来之前,孙掌柜虽然手脚不干净,但也有限。然而刘生到来之后,他机灵,察言观色,令藏宝斋的生意大涨。孙掌柜第一次冒领刘生的业绩,刘生沉默,第二次第三次,刘生仍然不语,这种默认的态度撑大了孙掌柜的贪欲。
    现在的孙掌柜已经回不了头了。
    刘生如听天书,怎么会这样。他勤勤恳恳,不争不抢,怎么会是这样的结果。
    “我也很疑惑,为什么会这样。”孟跃不明了,一脸求知问:“你从客人的衣饰言语,就能揣摩客人的需求,为何从来没有洞察身边人。”
    刘生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    “你觉得你当初能留在藏宝斋是孙掌柜好心,你欠了他。”
    “错!你能留下,是因为你的本事。”刘生当初是经过比本地人更严苛的考核才留下的。孟跃还告诉他一件事,曾给刘生送粥的庄伙计之所以离开藏宝斋,是因为孙掌柜排挤。
    “不可能!”刘生腾的起身反驳,对方分明是回乡成亲了。
    孟跃神情微妙:“他是成亲了,又不是死了。藏宝斋月薪可观,他又待了好几年,为什么放着藏宝斋伙计不当,另谋他路。”
    屋内死水般的静默,刘生不傻,相反他很聪明,但是聪明人也怕当局者迷。
    刘生的情况更特别一点,他是流民,没有亲人,估摸着也没念过几本书,也没有什么野心,所以当他一个人存活于世,迫切的需要一样东西支撑起他的精神。
    孙掌柜冒领他的业绩,打压他,又扣着他不让别人挖墙角,让刘生有一种一切隐忍是在报恩的错觉,同时被孙掌柜需要。
    他不是可有可无的人。
    青年低着头,脊背一点点弯了,鼻间几乎要触碰到破裂陈旧的桌面,一言不发。
    孟跃今日不是第一次见他,但却是刘生第一次见孟跃。
    那时孟跃从宫里逃出来第二日,她女扮男装在京中茶楼酒肆打听消息,那日她在藏宝斋对面的茶楼喝茶,正好窗口临街,本来是留意其他人的谈论,谁知藏宝斋起了争执,孙掌柜神色慌张,急忙忙把身后的刘生推出来处理。
    短短一盏茶时间,客人心满意足离开,这临机应变的能力入了孟跃的眼,她原是打算砸钱挖人,谁知一打听,背后还有这些隐情。
    夜色愈发深了,夜浓如水,寒意无孔不入。孟跃起身,向屋外走去。
    “为什么跟我说这些?”好梦也好,噩梦也罢,孟跃都把它戳破了。
    刘生生出一种茫然,不知道之后自己该何去何从。
    孟跃唇角微勾,她侧身望向青年,眉目温和,“因为我需要你。在我手下没有打压,没有排挤,你需要的一切,我都会给你。”
    刘生愣愣:“我需要的?”
    “是,你需要的,生命的意义,活着的意义。我都会为你解答。”孟跃头也不回的走了,夜风传来她的低语,“明日巳时,我希望能在北门十里街杏花巷的第十三户人家看见你。”
    院门打开又合上,发出吱呀的刺耳声,刘生站在堂间,夜风吹了他满头。
    他区区一个伙计,竟也有人纡尊降贵为他解惑。眼睛一眨,地面晕出两团湿意,眨眼无踪。
    孟跃回到住处,洗漱歇下,很快陷入深眠。她并不担心刘生不来,刘生会来的,一定会。
    然而一觉醒来,天仍然未亮,此时是十六皇子去上书房的时辰。
    孟跃捧着冷水泼脸,脑子清醒了,只要穆延把册子交给十六皇子,十六皇子就知道她没死。
    画上的小人正是十六皇子,小人练武,看书,游玩,她希望十六皇子好好生活。
    十六皇子看见册子后,终于信了孟跃还活着的好消息,随后却闹着要出宫,穆延又是抬出顺贵妃娘娘,又是重复孟跃的叮嘱,最后差点撞偏殿大柱死谏,才险险拦住十六皇子。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十六皇子流着泪问穆延,他急病一场,大悲之后大喜,耗了他精气神,整个人憔悴不堪,不复往日鲜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