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

    腊月中,孟跃一早换上锦袍狐裘,孟九为她理了理加高的护领,微微蹙眉:“这新领子还是要揉搓打磨一翻,不然硌得慌。”
    孟跃笑道:“不碍事。”
    “你哪里懂这些,听我的罢。”孟九嗔瞪她一眼,眼波流转,一身素色棉袄也百般风情。
    孟跃笑应。
    孟九又给她正了正暖耳,指腹抚过孟跃的脸,微润:“抹过面脂了?”
    语气里有点遗憾,她想给孟跃亲自抹。
    孟跃握住她的手,“我要走了,否则迟了。”
    孟九目送马车远去,扭头看见孟熙在门后偷笑,她面色一红,嗔怪的追进屋。
    秦秋笑着摇摇头。
    吴老头径直赶车去寺庙,过了一刻钟,吴老头回首:“郎君,伯府来人了。”
    孟跃从车中取了油纸伞放在车前架,下车,待伯府马车停住,他上前行礼。
    老太君笑道:“你这孩子就是太客气。”
    孟跃道:“老太君仁善宽厚,晚辈能在老太君跟前见礼,欢喜得很。”
    老太君一阵笑,在小郎君们搀扶下,老太君下车。
    落地后,老太君拍开孙辈,道:“平日里见你们多了,都看腻了。老身今儿要多瞧瞧俊俏少东家。”
    小郎君们半真半假吃味,孟跃也配合的做出惊喜又惶恐模样,上山时,她撑伞为老太君遮挡风雪,伞往老太君倾斜着,孟跃低头,挡住自己大半容颜。
    路上有官娘子与老太君问好,也轻易忽略孟跃去。
    终于踏过石阶上了山头,老太君气喘吁吁,看着身侧面色平静的孟跃,眼中闪过一抹赞赏。
    旁人不知,她却是知的,上山时,她大半个身子都靠在孟跃身上,但孟跃不见吃力。
    后生可畏啊。
    奈何出身太低,商贾…商贾到底小道了。
    孟跃恍若未觉老太君的打量,她惊道:“我知万福寺靠近码头,香客颇多,但今日一眼望去,全是人头,还是出人意料了。”
    老太君笑道:“今儿祭玉帝,又在年关,能来的都来了。”
    一名僧人向老太君行来,一番寒暄,领着他们去了另一处殿宇,殿内清幽,进出皆是华衣贵人,外界的嘈杂都被隔绝了。
    孟跃跪在佛像前,抬头看了一眼塑金身的神佛,缓缓阖上眼。
    小郎君晃着老太君的手,嚷嚷:“祖母求了什么?”
    “你这皮猴子,说出来就不灵了。”
    祖孙们说笑着,孟跃感觉一道目光,回望过去,面皮白净的小郎君顿时红了面,约摸十三四岁,雌雄莫辨的年纪,可惜孟跃就是女扮男装的老手,一眼识破对方伪装。
    孟跃道:“老太君,晚辈再去其他殿里瞧瞧。”
    “去罢。”
    孟跃离了殿,并未往前殿去,而是一路避着人转悠,忽然发现后殿有卫兵把守。
    她心头一惊,立刻匿了身。
    难怪四下安静,原是真有位大贵人。
    能让朝廷夫人低头的,恐怕只有皇室宗亲了。从前在宫里,孟跃并未听闻哪一位信佛。
    除非……
    孟跃垂下眼,腊月十五是个讲究日子,祭玉帝,祈风调雨顺,民生富足。
    早上时还纷飞的雪花散了,头顶青天,好似真的天神垂怜。
    尽管孟跃认为是万福寺香客太多,香火太盛,庙中热意蒸腾,雪花来不及落下就散了。
    但贵人们只要觉得是个好预兆就成,有时真相并不重要。
    孟跃悄悄退下,并不如何在意,太后离她太远,她们此生都不会有交集。
    然而孟跃没想到,次日朝会黔中急报,天降大雪,数千百姓流离失所。
    而此刻,皇后正迎太后进宫。
    太子临危受命,带人急赴黔中。
    京中流言四起,道太后礼佛不诚,贪恋人间富贵,甫一回宫,天降灾祸。
    承元帝勃然大怒,命四皇子八皇子彻查此事。
    皇后思索着,如何开解太后,却被拦在长宁宫外,连太后的面儿都没见着,其他皇子公主更甚。
    唯有大公主陪在太后左右,疏解太后心事。
    长宁宫殿内,大公主在金铜铸的释迦牟尼佛佛像前甩灭燃香,举香恭恭敬敬拜三拜,双手插入香炉中,这才转身朝外殿去,在太后下首站定,她身上还带着沉郁凝神的檀香,温声细语:“皇祖母不必忧虑,此事一瞧,便是拙劣的离间计。皇上才不会信这些脏话。您早些日子就回了京,只是念着腊月十五祭玉帝,才在万福寺停留,心意之诚,感动上天。整个京城都在下雪,唯有万福寺上空一片朗朗。”
    “皇祖母,您和圣上圣明多谋,千万莫着了小人道,叫小人欢喜了。”
    太后叹道:“人言可畏。”
    她向大公主招手,叫人坐到身边,揽住大孙女,大公主乖巧依偎她怀里,“方才永福上香,本来念着近日事,焦灼愤懑,但渐渐地心绪十分平和,这没来由,无声无息。于是永福想,应是佛祖坐镇长宁宫的缘故。”
    大公主仰起脸,她仅描了眉,抹了一点滋润口脂,眼神清澈,不似妇人,反而透出几分小女儿的天真:“皇祖母是天底下最尊贵最仁善的女人,佛祖必然庇护您。”
    太后笑着拍拍大公主的肩,“你这孩子还是这么贴心,当初你来与哀家礼佛,哀家还想着你受不住静默,很快就会离去,没想到你倒是心静,还将你母妃也接了来。”
    大公主坦诚告知接贤妃出宫的缘由,叫太后更心疼她。
    大公主道:“因为在皇祖母身边安心。”
    她直起身,握着太后的手,眼眶微红,强忍着哽咽道:“我知我性子不讨喜,普天之下除了皇祖母,永福再也寻不出第二个归宿了。永福日日夜夜期盼着,盼着皇祖母好,盼着皇祖母长命百岁,恨不得拿自己的命来…”
    太后按住她的嘴,“又说胡话了。”
    “皇祖母…”
    冬日的冷冽寒风里,祖孙俩相拥取暖。
    大公主母女待在长宁宫不出,陪着太后。
    “那丫头倒是会钻营。”梅妃手上用力,原本成型的梅花,顿时被拦腰剪断。
    嬷嬷挥退左右,接过梅妃的剪子,“娘娘息怒。老奴说句不中听的,若大皇子尚在,娘娘或许要提防大公主一二,但大皇子没了,大公主一个妇人,又能做什么。”
    “她这般汲汲营营,做小伏低,不外乎是求一分庇护,娘娘与她较真,反落了下乘。”
    梅妃心气儿平复,她眼眸一转,面如雪地红梅绽放,红唇微勾:“本宫着什么急,七公主死了心上人都不急,咱们去做什么恶人。”
    “现在大公主母女有太后庇护,皇后对上太后,谁更胜一筹?”
    嬷嬷扶着她在榻上躺下,为她捏着腿儿,屋里的梅香在热意蒸腾下,愈发浓了。
    宫里暗潮涌动,顺贵妃推说身子病了,不便走动。正好十六皇子借这由头进宫。
    他先去拜见太后,意料之中的被拦住。
    而后十六皇子前往凤仪宫,给皇后见了礼,才回春和宫。
    母子俩在如意云纹的圆月桌边落座,十六皇子让小全子奉上匣子:“母妃,我带了一些宫外的小玩意儿,给您解闷。”他笑起来眉目温润,一身玉色锦袍衬的他温文有礼。
    顺贵妃望着儿子,目光温柔,感觉昨儿这孩子还不及她腰间,一眨眼都比她高了。
    十六皇子歉意道:“之前儿臣忙差事,疏忽了母妃,如今得空,儿臣见天儿进宫,母妃莫嫌儿臣烦。”
    顺贵妃被逗笑,“你每每进宫,都得先去太后和皇后宫里见礼,每日来这么一出,皇后娘娘恐怕就先烦了。”顿了顿,顺贵妃嗔道:“母妃看你十来年,也腻了。”
    “母妃此话当真?”十六皇子顿时落寞,引得顺贵妃哄他,十六皇子又得意的笑了。
    顺贵妃嗔怒的拍在他小臂,不过须臾,维持不住严肃面色,倏地笑开,目光寸寸描摹儿子的眉眼鼻梁,“母妃与你玩笑,母妃怎么也看不腻你。”
    可是儿大不由娘。
    顺贵妃轻叹,转瞬又道:“翻年你就十六了,虚岁十七。可有相中的贵女?”
    十六皇子面色一滞:“母妃,这太早了。”
    “不早。”顺贵妃握着儿子的手,拍了拍,“你有了中意之人,三媒六聘,这期间准备就得大半年功夫,真到你成亲说不得都十八九了。”
    此事并非顺贵妃一时兴起,早在十六皇子主持入职考核时,她就起了念头。
    那是十六皇子的第一份差事,宣告着他褪去少年身份,能担事了。而在顺贵妃心中,十六皇子的人生大事之一,就是成亲生子。
    顺贵妃语重心长道:“珩儿,你看皇子中。远的不说,就说十四皇子,他母妃都相看好了人家,年后就定亲。还有你十五哥,他不开窍,但庄妃私下里也在相看了。你和十五可只差一岁啊…”
    顺贵妃念着此事,滔滔不绝,十六皇子少见的招架不住,狼狈离去。
    顺贵妃看着他背影,哼道:“怕成那样作甚,若是悦儿还在,他怕不是”
    顺贵妃止了声,面上的笑意也敛了,低眉轻道:“悦儿,悦儿早就不在了。”
    偏殿也空了。
    这偌大的春和宫,唯有她和赵才人相伴。
    孙嬷嬷上前揽住她,“娘娘,您莫如此,老奴瞧着您这样,心里也难受。”
    顺贵妃抬手按了按眼角,呼出一口气,“本宫晓得,要向前看。本宫就是一时想左了。”
    她起身往内室去,四下的摆设早就换了,连软榻也换成紫檀雕十样花纹。
    顺贵妃在榻上落座,乌发高髻间,偏凤步摇微微晃动,映着白玉丰盈的面庞,如春风拂过水面,荡起一层层涟漪,清新美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