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

    达木忍了两日,一颗心如蚁咬,不疼,却难以忽略。
    深夜,当他下定决心去琼花巷时,达木意外的平静了。
    后半夜好眠无梦,第三日巳时,达木精神抖擞敲响琼花巷某院落的院门。
    屋门从里打开,孟跃头发高束,一身粉底柿蒂纹圆领袍,腰间革带勾勒窄腰,迎面而来的少年朝气。
    达木愣了一下,忽然感觉孟连穗看着比他儿子还小。
    “某等候多时,达木郎君请进。”
    达木回神,心道瑞朝山好水好,瑞朝人的容貌都比实际年龄小,他不能再被外貌骗了。
    达木入了花厅,与孟跃同在上首落座,他取出两锭银元宝,“这是我替那群小子给的。”
    孟跃莞尔:“远来是客,哪有招待客人还收钱呢。”
    达木皱眉,他不太喜欢瑞朝的拐弯抹角,于是道:“我不可能因为你给的一点小恩惠,就帮助你。”
    “并不是。”孟跃从袖中取出一张契约书给他,是隆部文字,这让达木惊了一瞬,也下意识看下去。
    简短概括就是达木若带孟跃做马匹生意,孟跃自担风险,还分达木两成利。
    这不是小恩小惠了,而是实打实的肥肉。
    达木也无法立刻拒绝,他将契约书按下,再一次打量孟跃,孟跃神情平静,不卑不亢,任他打量。
    “马匹生意需要本钱,很大的一笔钱。”
    “一路艰险,恶劣的天气,狼群贼寇,一不小心就丧了命。”
    孟跃点点头:“所以我找上了您,如果仅我一人,我万不敢如此冒险。”
    达木乐了,“你跟我从前不相识,你就敢在我身上压宝,一旦错了,你血本无归。”
    花厅静谧,于是拨茶的轻声也如此明显,孟跃道:“有的人见一面,就像多年好友。我对达木郎君便是如此,此谓一见如故。”
    她抬眸看了一眼达木,“若我看走眼,吃了亏,也是我该的。不怨天不尤人。”
    达木怔了一下,他想说什么,孟跃已经收回目光,垂眸饮茶。
    直到茶盏搁回桌案,有一点声响,达木无声吐出一口气,他现在对孟跃的观感很复杂。
    他自认也十分魄力果断,可是对上孟连穗,听过孟连穗的话,他才发现世界上还有这样疯狂的人。
    无论是大瑞朝,还是隆部,他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人,不知怎么应付。
    “一万两,少了这个数不谈。”达木搁下话,快步走了。
    他希望孟连穗知难而退。就算孟连穗愿意,这个价格也会吓住孟连穗家中的人,从而阻止孟连穗。
    然而达木前脚一走,后脚孟跃就去了宣兴伯府,她使了银子给门房,道有要紧事,求伯府下人通传。
    果然,有银钱开道,半刻钟后,孟跃被请进伯府。
    老太君和伯夫人皆在,厅中却有三盏茶,孟跃瞥了一眼屏风,只作不知。
    孟跃给二人见礼,简单寒暄后,孟跃道出来意。
    “你要卖掉麦坊?”
    老太君惊了,她与儿媳对视一眼,心中快速衡量,孟跃既有此想法,还特意与她们说……
    老太君面上关切:“孩子,你可是遇上难事了?你当初求伯府庇护,老身既应了,自然不会不管。”
    孟跃道:“谢老太君关爱。晚辈并无难事,只是前些日子,晚辈与隆部来的达木郎君一见如故,相谈甚欢。是以想与他做些马匹生意。”
    什么!!
    屏风后传来些微动静,老太君干咳一声,拉回孟跃注意。
    伯夫人话语里带了急切,“此事当真?”
    孟跃温润笑道:“不敢哄骗老太君和夫人,晚辈想把名下产业出手,而后招些人手,就与达木郎君走了。”
    这也太快了。
    伯夫人搅着手帕,频频看向婆母。厅里的熏香此刻难平半分心绪,连屋外吹来的风也格外燥热。
    老太君稳了稳心神,向孟跃招手,令孟跃与她同坐大红酸枝木壁刻四合如意云纹的罗汉床。
    老太君握着孟跃的手拍了拍,“孩子,这马匹营生不好做啊。”
    孟跃低眉应是,“老太君说的是,从前晚辈也没想过此事,但如今遇上达木郎君,有他引路,若错过这个机会,晚辈会遗憾终身。”
    孟跃这话说到老太君和伯夫人心里去了,马匹生意是多少权贵富商盯着,但哪是那般好做的,路上艰险,马匹优劣,一路打点等等。
    但有一个靠谱的引路人,就成功了一半。
    老太君询问孟跃如何认识的隆部人,孟跃挑拣着说了,左右事后伯府也会派人查。
    孟跃演示几句隆部语,老太君和伯夫人惊叹不已:“好孩子,你天生该吃这碗饭的。”
    瑞朝商人和隆部来往一大难点,就是语言。
    三人聊了一大圈子,孟跃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,再次提及卖掉麦坊之事。
    “因着从前受伯府庇护,所以晚辈先来问问老太君的意思,若伯府无意,晚辈再与他人谈。”
    老太君没有立刻应下,伯夫人欲言又止。
    麦坊好坏,有目共睹。伯夫人很希望婆母拿下这个铺子。届时伯府在后,他们完全可以多开几个铺子,而不似孟连穗这般顾忌良多。
    老太君不经意瞥了儿媳一眼,她念及孟跃口中的马匹营生,开口道:“你心里作价几何。”
    孟跃起身礼道:“不瞒老太君和夫人,晚辈现在急需银钱,另则麦坊门庭若市,是以晚辈厚着脸皮,要价七千两。”
    这个价格不算低,但于麦坊而言也不算太高,是个公道价。
    麦坊已经把名气打出去了,这些都是孟跃当初拿真金白银砸的。
    老太君微微蹙眉,见孟跃神情平淡,心知没有什么还价余地,真要为几百两讨价还价,也太难看了,不值当。
    而孟跃出了这个门,想要麦坊的人多得是。
    “你容老身两日。”一时半会儿,饶是老太君也拿不出七千两现银。
    孟跃拱手又是一礼。末了,她抿抿唇:“老太君,您晓得晚辈还有一个卤记铺子罢。”
    老太君:………
    伯府夫人:??!
    最后孟跃以一千两银,将卤味铺一并卖了。
    正值午时,老太君却没有如以往留孟跃用饭,孟跃识趣告退,没有多往屏风看一眼。
    下午,孟跃找来胡牙人,出手手中宅院,比市场价低五十两。
    胡牙人虽然讶异,但拿钱办事,他也没多问。
    一日后,伯府来人,统共给了孟跃一万两银票,伯夫人道:“咱们也算相识许久了,如今你急用钱,伯府多的没有,两千两还是有的,给你应应急。”
    孟跃忙道:“夫人好意,但晚辈不能得寸进尺,贪心不足,晚辈万不敢受。”
    “连穗说的是。”老太君从屋外而来,不经意瞪了儿媳一眼,拉过孟跃的手,上坐,“你伯娘关心太过,失了分寸。”
    孟跃没否认,也没应。
    老太君知晓,孟跃心里琢磨的透透儿的。
    儿媳自作主张,伯府这两千两给的不明不白,孟跃失败了,还能找孟跃讨。孟跃成功了,是还两千两,还是按两千两本钱算,叫人家给相应利润。
    做马匹营生不是在京城,伯府也照应不到,人家拿命拼的银钱,也敢算计。
    伯夫人面皮微红,低头不语。
    最后孟跃只带了八千两走,她离开后,老太君把儿媳狠骂一顿,“谁给你出的馊主意。”
    伯夫人支支吾吾。
    老太君冷笑:“你当人家只是一介商贾,捏揉搓扁,小心被砍了爪子。章利顺一案才过去多久,你就忘了。”
    伯夫人面色煞白,试图辩解:“伯府立身正,不会……”
    老太君冷声打断她的话,吩咐:“老身近日不适,你去家庙为老身祈福罢。”
    伯夫人神情一顿,所有辩解都失了声。
    伯府里的事,孟跃不得知。
    胡牙人带着一个陌生男人找上她,男人还想再压价,孟跃摇头:“我急用钱,才一口气降五十两,若郎君还要压价,我们这笔买卖是做不成的。”
    顿了顿,孟跃补充:“你若愿意今日买,我再让二十两。”
    男人当下应了,胡牙人第一次这么快促成一桩买卖,拿着丰厚牙钱,还有些茫然。
    孟跃对胡牙人道:“你再使使力,一桩院子就是一笔牙钱。”
    胡牙人点头如捣蒜。
    那厢伯府接手麦坊和卤味店的一切,包括铺子里的人手。
    孟跃没动酒坊,那是给慈幼堂孩子们的一条生路。
    她也留下了杏花巷的院子,给秦秋刘生他们一人一笔钱。
    孟九当初卖掉酒肆,那笔钱给了孟跃,如今孟跃双倍还她。
    孟九一把拍开,银钱洒了一地,红着眼咬牙道:“你都没问我意愿,你就自作主张安排我,是你当初说让我跟着你,现在又撇下我,你出尔反尔!”她眼泪倏地滚落,如断线的珍珠,更似绵绵梅雨,怎么也停止不了。
    孟熙也止不住泪意,上前抱着孟跃的腿哭,“不要…郎君不要抛弃熙儿,熙儿乖乖听话,郎君不要……”
    小孩儿几乎哭断气,话都说不完整。
    刘生闭了闭眼,眼角隐有湿意,勉强维持平静,“我视郎君如腹心,也以为郎君视我们如手足,如今,我却是不敢肯定了。”
    孟跃回抱住孟熙,敛目低垂:“此去艰险…”
    “虽艰险,却是精彩纷呈。”刘生忙道:“就算死在半道,我也不悔。求郎君允我追随。”他跪下连磕三个响头,孟跃立刻扶起他,两人视线交接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    孟九把住孟跃的胳膊,半嗔半怨道:“我也给你磕一个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