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5章

    孟跃探了探舒蛮气息,很微弱了。若孟跃放任不管,不必旁的危险,舒蛮就会冻死在雪地。
    “今日之事,禁止外道。”
    “是。”
    陈昌用皮子裹了舒蛮,陈昌陈颂二人犹如抬货物般,将舒蛮抬进孟跃的主帐。
    帐里生了炭盆,暖意渐起。孟跃剥了舒蛮上衣,叮当一声,临时搭的床板上滚落一把璀璨夺目的金底宝刀,刀鞘上镶嵌琉璃、玛瑙等七种名贵宝石。
    陈颂凑近细看,直言:“这玩意儿值老钱了。”
    孟跃一个爆栗弹他脑门:“舒蛮逃命都宝贝着,比起值钱,这应该是信物之类的珍品了。”
    陈颂一脸受教。
    孟跃把金刀放枕头底下。
    舒蛮上身几处刀伤,心口那道最深,刀伤有些奇怪,中间深,一侧次之,另一侧最浅。
    “郎君,这像是戎人的弯刀造成的伤口。”陈昌凝重道。
    此时队伍里的孙大夫来了,孟跃让出位置,令大夫诊断。
    一刻钟后,孙大夫暂施几针,道:“虽然伤势重,但未伤及心脉。兼之天冷,刀伤处的血流减缓,某有七成把握能救。”
    舒蛮命不该绝。
    孟跃点头,“队伍里的药材,你看着取。”
    孙大夫先开了方子,叫药童拣药煎药,他为舒蛮清理伤口,陈昌跟着搭把手,随后为舒蛮上药包扎。
    药童端着药碗进屋,孙大夫蹙眉,“郎君,人昏着,这药不好灌啊。”
    人昏迷后没有意识,强行灌药很可能呛住。
    孟跃行至床前,抓起舒蛮的衣领,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,大耳刮子扇上去,两三个巴掌下,舒蛮闷哼出声,眼皮抖动着,将醒未醒。
    孟跃扭头问孙大夫:“这种程度可否?”
    孙大夫:“……可…”
    药童先给舒蛮喂了一碗糖水,舒蛮迷迷糊糊中尝到甜头,主动吞咽,紧跟着一碗涩口药汤灌下,舒蛮本就红肿的脸更扭曲了。
    陈颂旁观都跟着难受了,索性出了帐篷,却发现有人在外张望,他顿时冷了脸,三步做两步上前,一个小擒拿手将人拽住:“什么人?!”
    “!!是我,是我杏儿。”周杏儿忙道,唯恐说慢了被人当奸细。
    天上的雪花纷飞,几粒飞进她口中,呛的她眼泪鼻涕都出来了,可怜得很。
    陈颂闻言也没松开她:“这么冷的天,你不待帐篷里,来这儿干嘛?”
    “我,我找陈郎君。”说完意识到眼前人也姓陈,周杏儿解释:“是陈昌陈郎君。”
    陈颂这才松开她,“陈昌这会儿有事,忙着呢,你回罢。”
    周杏儿头也不回的跑了,因为跑的太急,还摔了一跤,又赶紧爬起来。
    陈颂眼珠子转了转,回到主帐,他眉上额前的雪花被热意一烘,顿时化成水,蜿蜒流下,他胡乱擦了擦,“郎君,方才周杏儿来找陈昌。”
    陈颂一点没有要隐瞒的意思,乐得看陈昌吃瘪。
    果然,陈颂话音一落,陈昌就变了脸,此刻陈昌后悔自己当初一时心软,留下周杏儿。
    陈昌看向孟跃,又低下头。孟跃道:“仔细些,我不反对你们谈情说爱,但不要因私误公。”
    “……郎君,我没…”陈昌的反驳弱弱。
    他离去后,张澄也偷偷跟上,两人入了帐篷,张澄一边生炭火,一边问他:“大舅哥,你咋想?”
    陈昌瞪他:“你跟我妹妹八字没一撇,叫什么大舅哥。”
    张澄改口:“哥,你咋想。”
    陈昌烦躁抓脑袋,他能咋想,他总不能把周杏儿撵了?那不是要周杏儿的命吗。
    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,暮色四合,孟跃在主帐守着舒蛮,添炭火,喂药,后半夜舒蛮起了热,孟跃只好冰了帕子,盖在他额头,擦拭他手心。
    几番下来,舒蛮的高热退了。
    孟跃在床尾的折叠椅歇息,睡梦间被一阵动静吵醒,她顿时睁开眼,眼神清明。
    床榻上,舒蛮哼哼唧唧,即将醒来,而帐外已经天亮了。
    孟跃蹲下添了炭火,床上舒蛮睁开眼,茫然的看着棚顶,好一会儿眼神才聚焦。
    “你终于醒了,三王子。”孟跃轻描淡写道。
    舒蛮瞬间变了脸色,翻身欲起,却因为动作太急,脑袋一阵眩晕,又倒了回去。
    孟跃坐在床尾折叠椅上,等他自己缓过神。
    舒蛮甩了甩头,单手撑在床板上,缓缓坐起:“是你?”
    “是我。”孟跃微笑。
    天是亮了,但大雪还没停,天色灰蒙,整片大地都一片阴翳。
    舒蛮目光看了一眼外面,又收回目光,看着身上的伤,脸色更难看了。
    随后他想到什么,四处寻摸。
    孟跃淡淡提醒:“枕头下。”
    舒蛮掀开枕头,果然看到七宝金刀,双手护在心前,如释重负。
    孟跃视若无睹,甚至从边几上拿了肉干爵着吃。
    舒蛮见状,肚子跟着发出空鸣,他逃亡路上没怎么进食,又昏睡一夜,早饿得很了。
    可他在孟跃这个瑞朝人面前,又羞于启齿。
    两人僵持着,孟跃咽下肉干,掀开帘子唤了一声,不一会儿有人送来肉羹,面上滴了香油,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
    舒蛮看孟跃一眼,见孟跃神情淡淡,最后还是屈服饥饿,端起肉羹狼吞虎咽,还没怎么尝出味,一碗肉羹就见底了。
    孟跃道:“你刚醒,不宜胡吃海塞,垫垫肚子就好。”
    舒蛮含糊应了一声,帐内很安静,舒蛮一直等孟跃主动问,然而孟跃却不开口。
    最后舒蛮撑不住了,他说:“小王记得达木是你的友人,他已经死了。”
    孟跃眸光颤了一下,注意到舒蛮的目光,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,“大王子跟戎人勾结杀了他。”
    如果舒蛮仔细听,或者再仔细留意孟跃的神情,就会发现孟跃这话并不那么肯定,也带着迟疑和试探。
    但舒蛮重伤刚醒,不如平时精明,所以听闻孟跃的话,顿时被唬住了。他本就大的眼睛因为震惊而睁的更大了,“你怎么知道!”
    难道孟跃跟大王子是一伙的,还是孟跃已经投向戎人?
    种种不好的猜测在舒蛮脑内徘徊。
    孟跃起身,负手而立,指甲刺痛掌心,才让她维持镇定,“不瞒你说,去岁达木应该同我一起东行前往京城,可是他被支走了,而我们进入瑞朝地界,就遇到戎人袭击。”
    舒蛮愣住。
    孟跃垂下眼,遮住眼中的情绪,轻声道:“那个时候,我只疑心戎人同隆部有联络,直到我在瑞朝绕了一圈,再次进入隆部之际,遇见重伤的你。”
    堂堂隆部三王子在本国地界差点被害,便能管中窥豹,预料到一些事情了。
    “而你告诉我,达木死了。前后一联系,我就有了猜测。”
    舒蛮还是有些难以接受,“或许是我说谎呢?”
    孟跃不语,目光落在舒蛮身上的刀伤。
    隆部三王子濒死在雪地,只为跟孟跃开一个玩笑,孟跃会觉得她在做什么荒诞怪异的梦。
    她问自己关心的事:“达木的家人,尚在否?”
    舒蛮点点头又摇摇头,“我受伤之前,他们还好好的,现在不好说。”
    孟跃沉默,少顷她道:“等会儿有人给你送药,你歇会儿罢。”
    她出了帐篷,漫天风雪加身,只她身上还带着刚出帐子的热气,雪还没靠近就化了,雨点一般浇了她满身,一滴雪水落在太阳穴,缓缓下滑,仿若哭泣。
    孟跃闭上眼,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
    她很难想,达木被害是不是有大王子因她迁怒达木的缘由。
    身边传来轻响,一把雨伞遮了头上风雪,孟九轻声道:“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但是郎君的身后还有我们,您不是孤身一人,您是我们的主心骨,恳请您保重自身。”
    孟跃低应一声。
    孟九陪她站着,一刻钟后,孟跃同孟九回了孟九的帐篷。
    陈颂他们还不知其他,只好奇孟跃会怎么对待舒蛮。
    孟跃不让声张,目前只有陈昌他们这些心腹晓得舒蛮的存在。
    周杏儿那边,孟九着人看着了。
    又一日,天上的雪终于停了,舒蛮的伤也得到控制,在孟跃来看望他时,舒蛮终于开口求助。
    他半坐在简陋的床板上,因为伤势没法穿太厚的衣裳,索性裹着一件半旧狐裘,与孟跃道:“你猜测的没错,大王子与戎人勾结,先是寻了一个晴朗日子,让我去祈福,结果到了祭坛,早有人埋伏,我的护卫拼死助我逃出来。”
    孟跃想了想:“什么借口?”
    隆部冬日难熬,隆部王对几个儿女都还不错,若无意外,不会让三王子此时外出祈福。
    舒蛮脸色变了变,心惊孟跃的敏锐,吭哧道:“父王病了,一直未好,祭师叩拜天神之后,令我去祭坛祈福,才能得到天神垂怜,降下福泽令我父王痊愈。”
    孟跃:…………
    孟跃沉默片刻,神情有些微妙,反问:“你现在如何想?”
    舒蛮“嘭”地一声捶在床板,恨声道:“桑弥利用了天神,他会受到报应。”
    孟跃:………
    孟跃干咳一声,转移话题,“你对我说这些,是想我做什么。”
    “我想回王宫,那边情况我并不知晓,我担心父王和我母亲。”
    炉子上的热茶咕噜咕噜冒泡,孟跃倒了两杯茶水,一杯递给舒蛮,舒蛮顺势接过,放在床头几上。
    他并不喜欢纯粹的绿茶。
    孟跃并不在意,她端起茶呷了一口,不疾不徐道:“三王子,你也说是大王子对你下手。现在我帮助你,就等同与大王子对着干,我这数百人拿命在拼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