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

    伴随着一声巨响,整扇门板几乎被震得脱落。
    与之一同响起的还有桑驰的惨叫,响彻整个黑夜。
    桑迩本来待在车里,听见瓦房里传来的动静,便再也坐不住了。
    她顾不得阻拦,执意跑进了院子。
    瓦房里灯光昏黄,模糊地勾勒出周明礼高大的身影,他的手下们已经冲了进去,噼里啪啦地干了起来,可他就那样伫立在门口,既没有前进、亦没有后退。
    “周明礼!”她跑到他的身边,见他脸上沾着血迹,以为他受了伤,语调都变得焦急起来,“发生什么了……”
    话没说完,她的余光就瞥到了一片鲜红。
    她下意识地扭头要去看,可脸刚偏过一点角度,双眼就被大手从后方蒙住。
    周明礼低沉的声音响起:“别看。”
    桑迩预感不妙,想要挪开他的手。
    “怎么了?你还好吗?是不是受伤了?”
    周明礼却只是把她拥进了怀里,遮挡视线的掌心依旧没有离开。
    他说:“我没事。”
    桑迩鼻尖萦绕着血腥味,忐忑不安道:“可是我闻到血的味道了。”
    周明礼抱得她更紧了:“那不是我的。”
    他稍作停顿,继续说,“和我一起回车上,这里交给他们处理。”
    桑迩似乎猜到了什么,声音有些颤抖:“桑驰是不是……”
    “他还活着,”周明礼打断了他,“但那个样子,你最好别看。”
    一股恶寒席卷而来。
    桑迩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些糟糕的画面。
    她明白,自己确实不适合待在现场了。
    在周明礼的护送下,桑迩回到了车里。
    不过她还是听到了周明礼下属们和他的对话。
    “老大,人已经晕过去了。”
    “手呢?”
    “捡起来放袋子里了。”
    “弄些冰水把袋子泡起来。”
    “是!”
    此刻桑迩很庆幸自己没看到刚才那幕。
    虽然她对桑驰只有厌恶,但她并不喜欢血忽淋拉的场面,光是想想就觉得渗人。
    周明礼等人把桑驰送到了医院,桑迩也通知了奶奶。
    “我叫秦叔先送你回家吧。”周明礼不想她留在医院熬夜。
    桑迩摇摇头:“等会儿奶奶来了我还是要去迎她一下,不然她肯定又要在医院闹了。”
    周明礼皱眉:“我可以应付。”
    桑迩扯了扯嘴角:“我知道。”
    “但是,”她垂下眼眸,“这并不是你的义务。”
    周明礼微微一怔。
    桑迩低着头没有看他,语气透着说不出的无力:“法律上来说,她还是我的家人。”
    周明礼道:“你也是我的家人。”
    “可是,”桑迩抿了抿唇,“这件事情我不想让你帮我。”
    她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想法。
    家人是她永远过不去的一道坎。
    如果奶奶像刘西娅那样,坏人做到底,那她的脸皮也可以撕得干脆。
    可奶奶并非如此。她不算好人,也有私心,可也确实曾施以援手。
    这样不上不下的关系,往往是最难处理的。
    周明礼见桑迩沉默了,便也不再劝她。
    和她在一起的这些日子,他也算学会了一件事。
    她不想说的时候,便不说。
    而他,只需要一直陪着她,支持她就够了。
    桑驰进了手术室没多久,奶奶就到了。
    老人家不会用打车软件,愣是大半夜站在小区门口等了好久,才拦到一辆出租车。
    她一见到桑迩就问:“小驰呢?怎么样了?”
    桑迩不希望奶奶昏倒在地、再增加一名伤患,便把她扶到了椅子上坐下。
    “奶奶,”她说,“您先做好心理准备,不然我不能告诉你。”
    老人家手都快搓出火星子了,道:“快说吧!奶奶要急死了啊!”
    桑迩道:“桑驰的右手被砍了。”
    奶奶愣住了。
    过了好几秒,她突然两眼一翻,向后一仰,眼见着人就要栽下去。
    幸好桑迩拉住了她。
    “先别晕。”她说,“医生说了,断面整齐,也没有错过黄金抢救时间,能接回去的概率很大。”
    奶奶闻言,终于还是哭了出来:“啊!我苦命的驰啊!怎么会这样!”
    桑迩心说,那还不是你宝贝孙子先招惹人家妹妹的?
    干坏事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遭报应的那一天。
    正说着,抢救室的门开了,医生走了出来。
    他抬高了嗓门:“哪位是桑驰的家属?”
    奶奶飞速站起:“我!医生!我是!”
    医生看了她一眼,道:“您太老了,有没有年轻点儿的?”
    桑迩这次慢悠悠地起身:“医生,我是伤者的姐姐,您和我说吧。”
    医生道:“你弟弟是o弱rhd型血,我们血库现在缺o阴性血,你能为他输血吗?”
    桑迩道:“我不是他的亲生姐姐。”
    奶奶一听,像是找到了万能灵药似的,眼睛都冒出了光。
    她一个劲儿地拍桑迩,道:“小愈呢!把小愈叫过来!她是小驰的亲姐姐呀!”
    桑迩万万没想到奶奶会说出这种没良
    心的话,立即反驳:“愈愈自己身体就不好,怎么还能让她献血!”
    奶奶急得打转:“小愈现在只是脑子不好,又不是没有血了!”
    桑迩怒了:“奶奶,你把桑愈当什么?桑驰的血库吗!”
    奶奶也不高兴了:“都是一家人,你这话说得像样吗!”
    说完就要走,“你不去叫桑愈,我自己去找她!”
    就在这时,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:“桑愈不可以!”
    众人回头,只见刘西娅和桑猛两个人正火急火燎地向这里跑来。
    “不能用桑愈的血!”刘西娅大喊。
    奶奶给她这一嗓子吼懵了,顿了半天才问:“为什么!你这娘怎么那么狠心!里面躺着的可是你的儿子!”
    医生看到这乱糟糟的场面脑袋都大了,被迫提高了声量:“老太太,您先别急,听我说!就算是直系亲属的血也不一定能输,要先做测试看血型是否匹配才能决定的!”
    “桑愈血型不匹配,但是,”刘西娅呼哧呼哧地喘个不停,却还是用尽力气把桑猛推了出去,“他可以。”
    桑猛这才如梦初醒一般,一个劲儿地点头:“啊对对对,医生,我是我儿子的小叔,我的就是o型阴性。”
    医生的脑筋没转过来,但眼下并没有时间琢磨这家子成员之间的人物关系,只好对桑猛招了招手:“哎,那这位父……这位先生请随我来。”
    桑迩见人也到齐了,便和周明礼离开了。
    她连再见也没说,因为也实在是不想再见到。
    但走出医院的大门之前,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刘西娅。
    一个新的疑惑在她心中生成——
    刚刚刘西娅为什么反应会那么大呢?
    “你在想什么?”周明礼的声音将桑迩从沉思中拉了出来。
    “没什么。”桑迩答道,“只是有点奇怪。”
    周明礼会意:“你是说刘西娅吗?”
    桑迩:“对。”
    刘西娅并不在乎桑愈,按理说她的想法应该和奶奶差不多,至少也不会抗拒。可她听到要输桑愈的血给桑驰的时候,却表现得好像输血的举动要夺走桑驰的命似的。
    周明礼道:“她是桑愈和桑驰的母亲,应该知道他们的血型不匹配。”
    桑迩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,但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    “太晚了,”周明礼脱下外套,披在了桑迩身上,“我们先回家,有什么事明天起来再说吧。”
    桑迩弯起一抹温柔的笑,道:“好。”
    就这样,手忙脚乱的一晚上过去了。
    桑驰的手术很成功,已经被推进了病房静养,等待麻药的药效过去。
    走廊里,刘西娅和桑猛坐在彼此的对面,一言不发。
    最终还是桑猛先开了口:“小娅,你说他们会不会看出来些什么……”
    “不会。”刘西娅眼珠子都没动一下。
    “知晓自己孩子的血型难道是件很不能理解的事吗?”
    桑猛道:“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
    “不,你就是这个意思。”刘西娅容不得任何异样的声音。
    “没有别的意思,也没有别的可能。”
    桑猛不说话了,悻悻地把手揣进了兜里。
    无人注意的是,刘西娅的胳膊和腿都在不自主地颤抖。
    连清晨的日光也不能将其安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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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为桑驰主刀的医生经验丰富,断肢重接得很好,但是神经还未修复,暂时没有活动的能力,不得不找护工照顾。
    奶奶心疼得不行,天天去医院探望她的乖孙,还打了好几个电话给桑迩,说桑驰想见她,要当面感谢她这个姐姐和姐夫。
    但桑迩并不予理会。
    即使她去做产检的的医院和桑驰住的是同一所,她也不曾去张过一眼。
    这天她又去做检查。
    虽然只是常规检查,但周明礼还是执意要陪她一起。
    从科室出来,周明礼去拿报告,桑迩便坐在椅子上等他。
    忽然,她听到有人喊她:“桑迩?”
    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,她看到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。
    他看起来年纪不大,但头发却已经花白。
    桑迩觉得眼熟,却想不起来是谁。
    “是我啊,”男人走了过来,热情地打招呼,“我是袁医生。”
    桑迩这才有了印象。
    这个男人是桑军的挚友。
    当年桑军治疗胃癌的时候,还是他帮忙找的关系。
    她连忙站起来同袁医生握手:“袁医生,好久不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