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

    桑迩愣住了。
    怔了好一会儿,才缓缓吐出两个字:“什么?”
    周明礼不紧不慢地重复一遍:“不离了。”
    桑迩疑惑:“为什么?”
    周明礼反问:“你不做精神鉴定了么?”
    桑迩一滞。
    只听周明礼继续说:“你刚受到刺激,以现在的精神状态,并不合适去做精神鉴定。”
    桑迩还欲争辩:“我好得很……”
    “有些伤害是潜在的。”周明礼道,“你能确定鉴定中心的人给你做评估的时候,你是完全良好的状态吗?”
    桑迩回答不了这个问题。
    他说的确实有理,若是评估不过关,那就等于白费力气,倒不如休整好了再去办。
    但她总觉得事情不是这么简单。
    周明礼不会无缘无故地改变决定,难不成是又想到了什么招式来捉弄自己?
    这时,周明礼的手下走了过来。
    “老大,都准备好了。”
    周明礼颔首,道:“走吧。”
    说罢,抬腿就往外走。
    “等等。”桑迩小跑两步,追了上去。
    周明礼顿住脚步,偏头看她。
    桑迩犹豫片刻,道:“有件事我想和你坦白。”
    周明礼眉尾微微跳动一下:“说。”
    桑迩做了个深呼吸,道:“刘西娅欠了肖建仁的钱,肖建仁想把这笔钱算在我的头上,所以才会发生绑架这种事情。”
    “然后呢?”周明礼侧过身,垂眸看着她。
    桑迩继续说:“如果我们俩继续在一起,这笔债务可能会连累到你。”
    周明礼不动声色地撩了下眼皮,语调上扬:“所以?”
    桑迩移开目光,不去看他:“所以还是离婚比较好。”
    周明礼晃了她一眼,悠悠道:“那笔债务不会再牵扯到你。”
    桑迩有点儿发怔,过了好一会儿,才问:“所以你早就知道了吗?”
    周明礼答非所问:“那要看你对‘早’的定义。”
    桑迩娥眉轻皱:“你为什么不戳穿我呢?”
    周明礼道:“因为我更想听你亲口说出来。”
    桑迩哑然。
    周明礼抬腕,另一只手转动表带,金属色的表盘反射着寒光,语气貌似随意:“还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?”
    桑迩暗暗地抿了抿唇。
    “没有了。”
    周明礼看了眼时间,道:“刚才的提议不用现在答复,太阳升起之前告诉我即可。”
    语毕,他也不再多言,转身朝门口走。
    桑迩无奈,只能跟上。
    走廊里,毫无节奏感的脚步声错落。
    他们一前一后,明明同路,节奏却完全不一致。
    桑迩忽然觉得这和她现在的处境有异曲同工之处。
    看似有选择,但其实却还是被周明礼牵着鼻子走。
    到家的时候,已经快凌晨三点了。
    怕时间太晚打扰到桑愈休息,他们回的是应天悦府,准备第二天再送桑迩去公寓。
    这里和桑迩上次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变化。
    空荡、冷寂,比起住宅,更像是设计精妙的展馆。
    但桑迩脱下鞋子的时候,却在玄关瞥见了一双崭新的粉色毛绒拖鞋。
    “这是给我的吗?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周明礼并没往她那儿看,只是淡淡地回道。
    “换洗衣物在沙发上的袋子里。”
    桑迩弯腰换鞋。
    轻柔、舒适,有种踩在云朵上的感觉。
    她想道谢,可再抬头的时候,却发现周明礼已经径直朝二楼走去。
    客厅依旧没有开灯,银白色的月光穿透落地窗,铺开一层淡淡的辉光。
    他背对着她,将染血的衬衫脱下,款步走近光与影的交界处,肩线锋利,腰背紧绷,仿佛一把沉默的刀,藏匿在夜色之中,却锋芒毕露。
    桑迩心尖一动,神思似被扯动,胸中泛起若有若无的痒意。
    说不清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,她忽然喊出了他的名字:“周明礼。”
    原本已经踏上台阶的周明礼停了下来。
    “你、你受伤了吗?”桑迩信口编了一个不痛不痒的问题来掩饰自己的窘迫。
    周明礼似是有些不解,道:“没有。”
    “那……你在生气吗?”桑迩几乎是探口而出。
    “我为什么要生气?”周明礼语气平常,听不出起伏。
    桑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。
    只是她的心中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,想要刨根究底却找不到正确的出口。
    她扭扭捏捏,周明礼也没有催促,反而颇有耐心地等着她继续。
    “那……”桑迩绞尽脑汁去想有意义的话,“那我今晚住哪间房?”
    周明礼半垂下长睫,睨了她一眼:“随便。”
    “反正,”他若有似无地勾了下唇,“不管我说什么,你都会乱跑。”
    桑迩撇了撇嘴角,嘟囔:“上次是去喊你起床。”
    周明礼抬了下眉毛,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。
    他忽然倚上了楼梯的扶手,微微探身,望向了桑迩。
    “那你明天还要叫我起床吗?”
    桑迩知道他在逗自己,可还是耳根一热。
    “不要。”
    她扭头就走,不给他捕捉自己表情的机会。
    “站住。”周明礼叫住了她。
    桑迩回眸,清辉的光流淌过她白皙的脸庞。
    周明礼依旧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语气却低柔了几分:“别忘了拿衣服。”
    桑迩闻言,迅速折返沙发,飞快地将衣服抽走,然后小跑着离开。
    她想,幸好月色够冷,隐藏得住暗昧的羞赧。
    桑迩选择了之前住过一晚的那间屋子,怀揣着不安和猜忌慢慢入睡。
    与此同时,周明礼却点了一只烟。
    黑暗中,一抹火光明灭。
    周明礼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:“说。”
    手机听筒里传来手下大块头的声音:“老大,内部已肃清完毕。但查出的奸细只参与了在澜悦轩的刺杀行动,对于盗取布防图资料的事一无所知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周明礼沉沉应道,食指轻抬,抖落了些许烟灰。
    大块头继续汇报:“以及,关于陈野12月初的行踪都调查清楚了,确实……和嫂子的轨迹有所重叠。”
    周明礼指尖一顿。
    大块头问:“需要把人带来问话吗?”
    “不用。”周明礼道。
    大块头有些担心:“可如果嫂子真的是那个内鬼……”
    可能是有所顾忌,他没有说下去。
    周明礼呼出一口白雾,慢吞吞道:“比起打草惊蛇,黄雀在后更有意思。”
    —
    隔日,桑迩醒来的时候,发现床头多了一支新的手机。
    她愣了一会儿,才发觉哪里不太对劲。
    她拿着手机去客厅的时候,周明礼
    果然已经在悠闲地喝咖啡了。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机不见了?”桑迩问。
    周明礼轻掀长眸,示意她去看茶几。
    桑迩低眼一看,桌上赫然放着一个屏幕已呈蛛网状碎裂的手机。
    “这是……”
    周明礼像是知道她要问什么似的,道:“找到它的时候就这样了,所以我想你可能需要一个新的。”
    桑迩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。
    她方才还阴谋论了一番,以为周明礼故意押着她的手机不还。
    “谢谢。”她声量不高。
    周明礼并不在意,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:“考虑的怎么样了?”
    他问的是延迟离婚的事。
    桑迩总觉得心里不踏实,可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。
    她问:“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呢?”
    周明礼骨节分明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沙发的扶手,若有所指道:“你好像很着急。是后面已经有安排了吗?”
    桑迩想了一会儿。
    她确实有计划,比如带桑愈去环游世界,或者去加拿大定居,但她直觉告诉她,最好不要告诉周明礼。
    “没有。”她答道。
    “既然没有,”周明礼调转语锋,“那我们就慢、慢、来。”
    桑迩不由的脊背发凉,隐约觉得自己正在踏入某种陷阱。
    回家后,桑迩把sim卡插进了新手机的卡槽,潮水般地信息立刻涌了进来。
    其中陈野发的信息最多,她便率先打开和他的对话框,准备逐一回复。
    【我妈已经给你发了工作邀请,你可以用它去申请加拿大的工作签证,最快半个月就可以批下来。】
    【人呢?】
    【又消失了?】
    随着桑迩下滑聊天记录,她渐渐不安起来。
    陈野发给她的最后一条信息停在了两个小时前。
    【你在哪?好像有人在跟踪我。】
    看到这儿,桑迩当机立断,直接拨通了陈野的电话。
    等待音响了好久,在即将自动切断的时候,电话终于接通了。
    “陈野,你还好吗?”桑迩语气显得有些急切。
    陈野的回答有些干巴,不似往常那般随意:“我挺好的。”
    桑迩松了一口气:“吓死我了。”
    接着,她开始解释,“昨天我的手机丢了,所以没来得及回复你。关于签证的事情,我今天就会开始准备材料……”
    “小迩。”陈野忽然打断了她。
    他说话有些吞吐:“现在有空吗?”
    桑迩:“有呀。”
    陈野:“那我们见面聊吧。”
    半小时后,晨鼓公园。
    桑迩坐在长椅上,刚准备给陈野发信息,就听到一道干净的声音响起。
    “小迩。”
    桑迩回眸。
    只见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青年正站在不远处。
    他留着狼尾,左耳上别着两颗夸张的银色铆钉,身材高瘦,双手插兜,一股子酷劲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