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表演者(11)

    “你是说, 这个病毒是因为有人在研究禁止项目,把人类的思维放进智械里?”阿妮总结了她的说法。
    宋双:“这个方式绕过了天穹科技大部分防火墙设置,不需要验证接口和……”
    她一边说, 阿妮一边轻轻颔首。宋双跟她一样出身于银河系知名高等院校,后来加入了银河守卫联合会,是联络员任萍手下学历最高、专业性最强的星海战士。
    两人越聊越复杂, 宋双渐渐进入了浑然忘我的境界。她暂时忘记处境, 沉浸在这场知识与经验的交流当中。就在宋双下意识想要伸手用手势进一步描述时, 却被蛛丝束缚住了动作。
    她高速运转的发烫大脑终于冷静下来些许。
    阿妮屈指抵着下颔沉思起来, 她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扣着小机器人的能源电池槽,圆滚滚的小机器人屏幕上时不时从“tvt”,变成另一种“o.o?”的符号表情。
    她再次把能源电池摁回去,抬头:“你有没有想过, 这虽然是理解小丑病毒的一个捷径,但更大的可能是,制造出另一种新的病毒。”
    宋双大脑降温,沉吟了半晌:“凡是成功,总有代价。”
    “这个代价太严重,”阿妮把小机器人放回去, 靠在生产线旁边的一个闲置机械边, “新的病毒破坏了狩猎区域后, 我们达成获胜目标将会变得更加艰难。就算出了这种变故, 狩猎场也不会放我们出去的。”
    宋双面露踌躇, 她还没有完全放弃。
    阿妮道:“这个设备我要带走。”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她抬头。
    “第一, 不能让你滥用,以防把局面变得更糟。”阿妮看着她,“第二, 我有其他任务交给你们。”
    “你说。”
    强制的好处,就是阿妮无需解释太多,就可以让其他人听话。她很高兴对方的理智好沟通:“在你们的能力范围内,尽量清除掉其他狩猎者。我知道不会清除得太干净,没关系,我只想要我的对手里,没有智械族之外的人出现。”
    她摩挲着手指,轻捏了一下自己的指关节,思索着继续道:“只有我一个新面孔,观众自然会下意识地关注我。”
    “好。”宋双淡淡点头。
    她们姐妹很强,非常强。只是马失前蹄、意外遇到了她这个古怪的克星。虽然一时失手,但宋双不会怀疑自己。
    “还有就是——”阿妮低头凑近,看着宋双乌黑的眼睛,“小天才,你这么懂智械,一定知道它们每条序列的生产特点,知道天穹科技大部分的程序架构。排在我前面的那些‘名演员’,那些各个马戏团的台柱子,都在你的了解范围内。”
    宋双感知到她在蛊惑自己。阿妮的幻术能力比想象中的还要强,有针对性地蔓延过来时,她联想到了星际中著名的幻术大师,那些散布在各行各业、垄断无数资产的蝶族。
    她低下眼不跟阿妮对视:“直接提要求。”
    “我要它们报错。”阿妮道,“运行bug,调试bug,哪一种都行,或者干脆就是机体里飞进去一只飞蛾把继电器烤糊了——无所谓,我要它们短路、瘫痪、不能运行。”
    宋双抬头:“这跟要谋杀智械族有什么区别?而且这危险又困难,我做不到。”
    阿妮面带微笑地看着她:“但我觉得你总有办法。”
    “……”
    宋双陷入沉默。在她不回答的空档,阿妮解开了两人身上的蛛丝,道:“你姐的思想工作就交给你来搞定咯?离狂欢之夜还很远,有充足的时间。每次常规演出后,我都会在这个工厂等你们见面。”
    蛛丝落尽,阿妮伸手跟她道别,宋双不言不语地看着她离开。然而刚走了几步,阿妮就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回身把躲在角落往外爬的一条藤蔓拉回来,连带着将存在感极低的凌霄也重新搂进怀里。
    “落下东西了。”阿妮自然地跟宋双打了招呼,转腕按住凌霄的侧腰走出去,贴耳低问,“干嘛,想跑?”
    凌霄确实想跑。
    在阿妮跟宋双讨论的过程中,他抽离剥落的理智终于缓缓回笼。凌霄重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。
    她很危险。
    她只允许自己支配别人,是真正的狩猎者,是混乱的漩涡。
    此时不跑,还真等着让人类玩弄吗?
    凌霄早就该跑了,只是他真的打算逃生时已经来不及。阿妮箍着他抱进怀里,藤蔓故态复萌地缠上她绕过来的手臂。
    没出息的孱弱枝叶,细细地圈着她的指节,黏着她的每一寸皮肤。仿佛那健康活泼的身体下,有对它吸引至极的养分般。
    凌霄不肯说实话:“只是有点困了。……你们说得话我又听不懂。”
    “哎呀,是凌霄哥上学的时候没有好好听课噢。”阿妮贴着他的耳尖轻声玩笑。
    凌霄的耳朵被蹭红了。他抬手挡了一下,被攥住手腕,撞上她目光,又慢慢放下来:“我没有上过学。”
    阿妮愣了一下。
    “课本上也不会教我怎么活下来。”他说,“我只有生存的经验,没有别的了。”
    阿妮没说话,凌霄转过目光,看着前方五彩斑斓的道路:“对你来说很奇怪吗?出身五大起源星之一,海蓝星名校高材生,我是不是不太配跟你同一个赛道。”
    他说到这里,眼神闪烁了一下,又转而尽量让自己看向阿妮的表情,即便他觉得对方会露出他并不想看到的样子。在阿妮开口之前,他率先接续下去:“我什么也不会,跟那两姐妹不一样,我对你来说没有什么用处。阿妮小姐,该到你后悔的环节了。”
    那双淡紫色的眼睛轻盈而静默地凝视着她。
    阿妮想了一会儿,说:“那教育的事还是得听我的吧?”
    “……什么?”
    “果果的教育啊。”阿妮认真回答。
    凌霄张了张口,他想说“我们生不出孩子”,但不知道为什么,他只是转过头继续看面前的路,说:“阿妮小姐,要是这个星球有秋天的话,我就能把果实送给你了。果实降临那一天,是我无趣又不值一提的生活中,少有的期待之日。”
    -
    阿妮把他带回了皇冠马戏团。
    选手的身份是由官方录入的,所以他不能明晃晃地出现在丽和安妮面前。她要了第五仓库的钥匙,名义上说是“跟小动物们多交流”,实际上是为了让凌霄能留下来。
    那台设备阿妮也带了回来,放在仓库杂物之中,乍一看都不能分辨其中的区别。
    阿妮照常进行训练,随着时间推移,流几次想要找她说什么,都因为阿妮离开得太快而失去时机。
    常规演出的前一日正午,阿妮撕开营养液的包装,叼着一袋草莓果冻营养液往仓库走,流终于拉住了她的手,那句话冲破多日加重的隔阂,直接说了出来:“和解吧。”
    阿妮吸了一口营养液,瞥他,含糊道:“和解什么啊?”
    流的表情变了一下,低声道:“你不是……在生我的气吗?我在你面前贬低麟,让你不高兴了。对不对?”
    阿妮回忆了几秒,点头:“有点吧。”
    流忽然松了口气,他道:“我不会再说那些话了,他毕竟曾经跟你有关系。学妹,我们恢复成之前的关系行吗?你要拿第一名也需要其他人的配合。”
    阿妮咬了咬吸管:“可是我只是不想理你而已,也没做什么别的。我们不就是同事的关系么?跟丽姐、安妮姐,还有咱们的小丑啊魔术师啊都是一样的,只是同事而已啦。”
    “可是你之前对我——”脱口而出的话蓦然顿住,流说不出来了,他要怎么说这话?因为阿妮之前对他那么关照体贴、那么亲近温和,可是这种待遇一夕之间全部倾覆消失,他却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。
    流不太懂。为什么他刚刚将阿妮学妹当做比自己更强的强者,怀有几分仰慕之情,她就立马后退拉开距离,变得如此漠然。
    阿妮看着他半晌,追问:“对你什么?”
    “……对我好。”他艰难地说。
    “因为你是老师的弟弟啦。”阿妮思索了一下,“我倒不是因为这个关系,你们的关系一直都不太好,我早就知道。只是因为你这里——”她抬手摸向流的眼角,指尖划过那些细碎的银蓝色鳞片。
    “这里很像他。”阿妮说着,手指滑落,捏住他珊瑚耳骨靠下的位置,“蓝龙家的血脉好清晰,老师这里也有细微的红血丝,害羞的时候珊瑚耳会变红。”
    她带着淡淡香气、柔软轻盈的指节,在他的脸上丈量滑过。像是点评一件玩具、一个手办,或者只是一幅画作一样评价着。她似乎在说“这里稍微有点神韵,也就只是一点点罢了”。
    流从来没有听过这种话。她说相似,可是不满意的地方,都属于他自己;她说神韵,可是只贪爱跟兄长相同的那一抹,遗弃的是自己。
    他完全懵了,愣着神消化她的语句。阿妮抽回手时,流下意识地抓住她手臂,眼眶通红:“你把我当成……”
    “才没有呢。”阿妮猜到他要说什么,缓缓把草莓果冻吃完,空了的营养液袋子被捏得吱吱响,“我分得很清楚。我发现你只是你,一点儿也不像老师。我就算哪一秒钟忽然思念他,也不能从你身上得到慰藉。”
    “……我、可是我……”
    阿妮拍了拍他肩膀:“你就是你自己,所以我们现在只是同事啦。”
    她把手臂抽出来,把空了的包装袋放进旁边等待的清洁机器人里。机器人显示屏冒了个红心,脚下的滚轮加快走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