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表演者(12)

    与此同时, 直播间。
    “这是什么喜闻乐见的场面,好香好香呲溜呲溜……打起来打起来……”这是乐子人。
    “好期待阿妮会说什么啊——”
    “总觉得她一人亲一口就没这事儿了。鲛人不是不通婚吗?她为什么这么吸鲛人,哦, 还有自产自销的藤族?”
    “啊啊啊你们快去看天使发的付费视频好**好涩,我受不了了呜呜呜呜呜我真的磕上了。”
    “魅魔吧……完全是……”
    天使违逆了凌霄心中的期望。
    他这个热度平平无奇、表现一贯沉闷的选手,竟然因为与阿妮的接吻视频而讨论度史无前例的上升。从直播掐掉的视频以另一种形式出现在了星网上, 让人一边恨天穹科技敛财无度, 一边又乖乖掏钱。
    似乎是天使专业对口。这个视频里仅有调情与亲吻, 却超越了无数大尺度博眼球的内容。导播的镜头极具技巧, 纠缠的藤、相拥的躯体,彼此交握的指,还有她半是逼迫、半是诱导的热情询问。
    被迷住的人不止凌霄一个。
    还有被她气味吸引,被她声音蛊惑的无数观众。
    “求求你们俩下海吧!”这是那条视频点赞最多的评论, 明明是狩猎游戏的切片,却冲到了成人区的榜首,闪亮亮的热搜挂在页面上,关联搜索居然是——
    人类和藤族能生下孩子吗?
    真是稀奇,这种热搜要是针对颇有势力且排外的鲛人或虫族,他们一定大发雷霆。可对象是藤族——那个几乎被赶尽杀绝、连母星都已消亡的流浪种族, 剩下的就只有惊讶和期待。
    天使公事公办地给两人发去成人区的签约邀请, 从前也不是没有狩猎者金盆洗手, 下过海就再也回不到岸上。杀戮与情色, 这是相依相存的, 并不少见。
    等到阿妮的通讯器恢复网络, 自然就能收到这个邀请。
    但他点击发送前,迟疑了半秒。
    在这数据流转的半秒里,天使的处理器计算出她因此爆红的场面, 计算出她能够配合许多种族进行拍摄的才能,计算她践踏不通婚种族的感官刺激和含金量……
    眼中代表金钱的数字不断增加,另一边,是她用那张天真可爱的面孔低声耳语讲情话的画面,演算出她声带细微的震颤,随着语声交荡的热息与芬芳。
    这只是半秒钟的迟滞和思考,天使同时处理着大量任务,这只是他无尽任务中微不足道的一刹。
    他点击了发送,继续监管直播画面。
    -
    那双紫罗兰般的眼睛望着她,并不忌恨、失望,也不曾楚楚动人地流露受伤。他那一闪而逝的委屈情绪过后,只剩下一片了然的宁静。
    静谧无波到,就像置身事外。
    双方那样深入地纠缠过,他的藤还柔软地卷着她的脚踝。可是凌霄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、随时准备迎接骤变的局面。
    藤族终身信仰的伙伴只有自己。他越是缠绕、攀援,越是交颈相吻,任由抚摸,就越是深深明白那种刻骨孤独,就像是藤蔓的根须要扎进乔木的身体,菟丝子吞噬对方的养料,相互依偎的彼此,终究还是生存的对手。
    此刻接吻相拥的她,也会在某一刻为别人与自己反目成仇。
    阿妮垂眼看着凌霄,回答的却是流的话:“你也配跟老师比较吗?”
    诘问不平的人被宣判死刑。
    可她不介意更残忍,语气淡淡地说:“我说过了,你就只是自己,为什么总想着跟他比?你已经习惯在这种攀比中得到赞誉满足自己了是么,你已经享受太多对比得出的幸福感,你的价值就是在贬低他之中一步步实现的。麟根本不在意的荣誉和声名,却是你无法放下的心魔。”
    “我没有!我……”
    “你有。”阿妮冷酷地打断他,她没有转过去看流的表情,反而勾起唇轻笑一声,“争抢他的东西,长辈的宠爱、外界的称赞、继承人的名头,这快要成了你生存的惯性。现在,你沿着这惯性一路下坠,把我的关怀,也当成下坠道路上需要争夺的东西了。”
    流从远处走近,他气息不稳,情绪大起大落,几乎有些失控:“就算是我有,就算是你说的,那又怎么样!我不该争夺吗?我不该抢到吗?这个世界生存的法则就是争夺,你是狩猎者,你难道不懂?”
    阿妮沉默,他的意志就在这漠然无视里崩塌。流眼角通红,尖利的指甲刺入掌心,血迹流向指根:“你还在无视我。为什么每一次、每一次你都不肯看我一眼,为什么每一次你都不能好好对我说话?……你照顾我的时候想的是谁,你让我靠在身边休息的时候想的是谁,你从怪物肚子把我救出来的时候又是因为谁?!凭什么是对他的怜悯,却施舍给我?”
    阿妮问:“难道你觉得,没有麟,我就会多看你一眼吗?”
    流脚步一顿,被摁了暂停键般僵硬在原地。
    在阿妮的目光之下,无声旁听的凌霄在听到这句话时,平静的瞳心稍微荡起一丝波纹,他危机预感警报拉响,想要化为藤蔓从缝隙中溜走——没来及动,阿妮蓦然一把攥住他的衣领,将凌霄的身形拉出杂物与牢笼遮挡的狭窄空间。
    他被拎着抱起来。阿妮一手扣住他的腰,另一边抓着领口将对方抵在墙壁与臂弯之间。凌霄的眼眸骤然一颤,她的气息翻涌如浪潮,转瞬逼近耳畔,热息挟着柔语。
    她问:“ 往哪儿躲?凌霄哥哥。”
    他被按在墙上,动都动不了。纠缠的藤蔓竟还向上攀爬讨好她。凌霄暴露在另一个男人的视线中,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波及到他,让他变成了这场风暴中的一员。
    他呼吸微乱,偏离角度借着阿妮的身形掩藏自己,凌霄喉结微动,低声道:“这里,不该让我掺和进去吧,阿妮小姐。”
    “阿妮小姐——”她重复,笑眯眯的语气,混着一丝含而不露的锋芒,“我们什么关系啊,同伴吗不是,你得跟我一起面对困难呀。”
    “我们……”
    “还是你想说,阿妮小姐。”她模仿对方一板一眼、假正经的声音,“我们是唇友谊,单纯接吻的友谊。我们就是纯粹的伟大友情,真值得赞叹啊。”
    凌霄动了下唇,想说的话又被吞咽下去了。他已经感受到那个鲛人充满敌意的灼烫视线,流还马上认出了他:“藤族。凌霄……”
    流的资历不深,但他是贵族鲛人的孩子。蓝龙家、海蓝星,悍勇凶残的鲛人族,每一个字都让凌霄感到棘手。他抬手覆盖住阿妮攥着衣领的手指,试图让这个场面不那么火药味儿十足。
    “是我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摸着阿妮的指节,做了一个讨好的小动作。她盯着他的手看了两秒,松开,凌霄就抵着墙重新站稳,可阿妮的气息却还环绕着他,四面八方,无所遁逃。
    凌霄硬着头皮说:“我可以解释这件事,我跟阿妮小姐达成了合作,她……”
    “够了!”流不愿意听,“这就是冰清玉洁只爱自己的藤族,你要不要脸?都不是‘皇冠’的人,竟然能毫发无损地出现在这里,让身为对手的人护着你,她刚刚……在看你?!”
    凌霄:“……”
    他一抬眼,见到阿妮浅粉色的双瞳。她唇边擒着一道轻微的弧度,好像在说“不许逃”。
    逃避自保是凌霄的生存本能,他对这种诡异的冲突没有经验。凌霄吸了口气,避开阿妮的视线,想跟流解释:“你冷静一点,我不是你恨得发狂的假想敌,也不是你哥……”
    这句话更激怒了鲛人。流年轻气盛,他咬着牙根,一字一顿地道:“你就躲在下面听?你刚刚在下面干什么?”
    阿妮忽然听笑了。她低头靠在凌霄肩膀上闷闷地低笑,恶劣地说:“在下面干什么呢?凌霄哥哥,你要告诉他吗,告诉观众?”
    凌霄一时语塞。
    天地良心,他什么都没有做。他安静地就像是夹缝里的苔藓。她这个坏蛋,就是路过的蚂蚁也要被她捉弄。
    他的沉默形同默认,流对那个虚无的画面产生了过度揣测。他无法遏制内心的怒火,理智全无地冲过去消灭这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“敌人”。
    鲛人锋利的指甲破风而来,凌霄被阿妮禁锢着,枝叶无法挣动,他只能下意识埋进她怀里。
    预想中的巴掌没有落下。
    几息后,凌霄抬眼,见到阿妮抓住流的手腕。他的手臂肌肉再度绷直,骨骼紧切地发着颤。
    “你……”流看着她,“我们才是应该在明天完成表演的合作搭档,你保护他,拦着我?”
    阿妮轻轻松开手,说:“我要是你,现在就当什么都没发生,回去准备表演。”
    “今天的事就微小到可以当没发生的地步吗?”流难以理解,“你把他当同伴,跟他做战友,保护他,那我呢,那我们度过的长久训练、日夜磨合,算什么?”
    “算你运气好吧。”阿妮没什么表情地说,“遇上了我。是因为我好,我们才能顺利完成演出,才能度过不断磨合的日夜。就算是换了别人,不是你,跟我搭档也会完成演出,也会获得优秀的成绩。”
    她停了停,道:“这是因为我太好了,我有能力接管局面。”
    流瞳孔震颤,怔怔地望着她。他发愣的同时,凌霄也终于找到逃离的机会,他的身形迅速化为藤蔓钻了出去。
    翠藤蔓延卷向另一侧,流猝然回神,一腔恨火都宣泄在了这个莫名出现的藤族身上,他毫无缘由地追了过去,逮住藤蔓,鲛人攻击力十足地追上凌霄,挡在爬出去的路径之中,把凌霄逼回人形,跟他扭打在一起。